地呢,是用来种东西的,不是卖来卖去的,你不知道吗?

地呢,是用来种东西的,不是卖来卖去的,你不知道吗?

上周得知北京有机农夫市集因面临租金翻倍和地产商更新商铺,可能要关闭即将迎来10岁生日的社区店“集室”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没想到市集12年的品牌、声誉和社会价值也无法阻止这件事发生。但转念一想,我在市集做田野调查两年中的种种见闻又早已预示了故事的走向。

●2019年年初,刚到北京有机农夫市集做田野调查,我(中)就被派了活:给在三元桥附近社区里过渡的集室擦窗。

城市空间的本质就是土地,它和农地一样,本可以孕育各种形态的社区与社会关系。但被资本劫持的商业地产却选择只培育利润最大化的经济作物——能支付高租金的商户。

于是在城里,价高者得土地租商铺,在农村,土地越来越被单一种植的工业化农业所占据。至于租金承受能力弱但承担其它社会价值的独立社区商业体,就被租金这根大棒赶了出去,就像具有各种隐形价值的传统品种、昆虫、微生物、甚至“杂草”那样,被农药化肥除草剂一喷了之。

但我们也已经看到,资本主导城市空间开发的结果和工业化农业的土地状况如出一辙——-看似繁茂的表面下,土壤失去活力,植物只能靠营养单一的化肥勉强维生,失去了抵抗病虫害的免疫力,增强了对农药的依赖;而城市空间已经失去了生机,不再能够促成人与人之间的有机连接,只剩下单薄冷漠的买卖关系。

●地表上看得见的植物,是由地表下无数看不见的根系和微生物支撑的。植物的健康仰仗于它们和土壤的关系,正如健康的商业也需要真实社区关系的滋养。

然而,商业本不必然如此。经济活动本应满足人的多样化需求,包括人群对于社区的需求,对于符合自己环保、健康生活理念的产品的需求。

从社区的维度来看,集室这个物理空间的意义至少体现在两个层面。

对于消费者来说,这个独一无二的店铺提供能够让他们方便地买到本地和全国生态小农的食材,以及各种环保生活用品。包装物循环使用、二手物品交换等功能也让不愿意再做“垃圾围城”帮凶的环保消费者找到了一个减塑减垃圾的购物场所。这些因为理念、而非仅仅因为地理位置而形成的消费者社区,让很多人在消费主义占据主流的城市中找到了归宿。

●2020年,为配合三元桥凤凰汇改造,集室斥巨资重新装修。没想到一年半后,就被下了逐客令。

同时,市集的社区菜店为100多位全国的生态小农提供市场对接的服务。为保障农友利益,他们进货不压价;为了让消费者以合理的价格买到优质食材,卖价也不能太高。对接小农和他们的非标准化产品带来的沟通和运营成本更高,服务消费者的成本也更高。这些现实因素都决定了它不是一个高利润的业态,也无力承担高额的租金成本。

但社会价值很难用金钱衡量。这九年来,北京有机农夫市集一直在努力成为一个社区——一个连接了生产环境,生产者与消费者的社区。消费者通过购买行为,支持生产者维持良好的生产环境。他们从与生产者的交流中认识到食物生产中的不可控因素,因而不会,也不该完全被消费的需求所驯服。尊重环境与生产者,正是得到好食物的前提。

这样的社区不可能被轻易复制。因为有理念和意识的消费者不是天生的,而是经过了漫长的学习,通过赶集,直接和农友交流,品尝食物,甚至拜访产地,参与到真实的社会关系中,深入理解食物背后的环境和社会价值,才有可能采取行动,成为这个社区的真正参与者。

●有一天农友柳哥(中)来送菜,顺便给大家演示了两道菜,也给集室的同事加餐。他立刻被来买菜的集友、集室的工作人员团团围住了。这种充满人情味的互动,可能只有在集室这样扎根社区的空间才能发生。

好的生产者与可持续的生产环境也无法轻易替代。农场的土壤,可能需要数年的修复才能达到比较理想的状态。生产者大多也走了不少弯路,才摸索出适用稳定的生产技术。

如何能够存续这些资源?答案还是在社区——生产与消费的关系本需要精心的维护,而好的消费者和生产者既是食农社区的维护者,也是它的受益者。市集作为生态生产与消费的社区,说到底,是在试图培育有韧性与生命力的良好关系——良好的社会关系,以及人与环境的关系。正因为这样的社区,环境-生产者-消费者之间才能实现正向互动和多赢,而不是如今已司空见惯的易粪而食和劣币驱逐良币。

●我也在集室做过两次分享会,把田野调查的初步发现和市集上的农友、集友和同事们分享。既是感谢他们对我研究的支持,也希望在交流中碰撞出新的思想。

一旦我们理解集室和市集对于社区的意义,就不难理解为何它代表的价值难以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中生存。就像人类学家罗安清在《末日松茸》中所讲的,不受管控的资本力量正是要解开“缠绕”,使所有要素服务于资本积累。资本不仅自身流动,而且也会试图摧毁其他不能带来最大收益的结构。稳固的但无法带来直接收入的社区关系,正是需要被抛弃的,留下的只有绩效的“优胜劣汰”。资本不需要考虑是否服务了社区,而是要将原本存在或者可能存在的社区,简化成一个竞价的空间。

因商业地产增值造成的居民生活成本上涨的现象早已屡见不鲜。集室被下逐客令也并不是个孤立事件,而是这些年无数社区小店、独立餐厅消亡的一个缩影。被资本主导的空间,所需要的是稳定的客流,而不是固定的消费者。因此也就并不需要深究消费的观念、理念、习惯,或者培养与消费者的关系,反正总有很多“韭菜”可以收割。

●2020年初,装修中的集室所亮出的口号,也是她日常的实践。

入驻商业地产的品牌本身也是“韭菜”。商业地产的拥有者,只需要不断攫取当下最能带动消费的商家,就能有不断增长的租金收入。反正这个倒闭了,还会有下一个进来。而过去十年间,资本大量涌入咖啡、新茶饮、新快餐等餐饮项目,通过把不健康且易上瘾的充斥盐糖脂的食物网红化,来迅速开疆辟土,也确实在短期内为商业地产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租金“韭菜”。

可叹的是,最终商业地产本身也可能被流动的资本淘汰。网络空间比地理空间更容易升级改造,电商平台的繁荣是不是也会让商业地产变成被抛弃的生产空间呢?

●在电影《窃听风云3》中,拥有一块农地而仍然忙忙碌碌的周迅告诉吴彦祖:“地呢,是用来种东西的,不是卖来卖去的,你不知道吗?”

社区的概念在市场力量主导的环境里难以存在,因为它并不是为了创造更多消费而存在的,而是为了人,为了有意义的社会关系。这些关系的价值并不能够用利润来衡量,所以在商业地产面前显得脆弱。但关系之所以可贵,在于它带来的认同感和支持可以跨过空间的阻碍。不管它搬到哪儿,你都知道有这群你认同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悲愤之余,我也心存希望。集室无论是去是留,还是迁址重建,我相信市集及其连接的农友和集友们,一定会共同有机生发出新的惊喜和可能。

食通社作者|李舒萌

康奈尔大学社会学博士候选人,关注市场经济转型,新兴市场的建构和多样化的经济体系,目前正在研究国内有机食品的价值构成,并从2019年开始,拜访了全国各地的有机食物生产者以及消费者。此外,她还作为志愿者,在北京有机农夫市集和多家农场深度参与了生产端和销售端的工作。

编辑: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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