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篮子的革命|台湾主妇联盟的合作经济(下)

在前两篇中,郁玲分别介绍了合作社的原则和特点,台湾合作经济的沿革和现状,以及主妇联盟的理念和架构。在这篇中,她则把主妇联盟运营的细节事无巨细,一一道出,希望对大陆有意从事合作事业的伙伴有所助益。

*人民币汇率约为4.3:1,新台币一元相当于人民币0.23元。

在具体介绍主妇联盟运营之前,我们先来看一下合作社的社员宣言。可以说,合作社的所有工作,都是围绕这个宣言开展的。

一、共同购买的定价原则

主妇联盟的目标是为了服务全体社员,而非利润最大化,这也是合作社与企业的区别之一。主妇联盟产品的定价是完全公开透明的,所有费用由每一位社员的利用均摊。

有了这个前提,主妇联盟希望生产者可以诚实的告诉合作社所报价格的计价方式:成本、利润分别是多少。在这样的基础上,涨价和跌价的需求也都可以得到满足。

了解了生产者的定价,在其基础上,合作社计算平均每年的进货成本、管销费用、房租、人事,油资等成本,再加上2-3%以备不时之需的限制结余,把总成本和费用设定为30%,所以如果生产者给一个产品定价70元,主妇联盟会卖到100元。


每年年底,主妇联盟会统计当年所有卖出产品的利用额,原则上社员利用的越多,利用额也越高。比如2017年是14亿元,这个数字减去进货成本、管销费用和限制结余,剩下来的部分叫做结余。一般公司会称之为利润,但是在合作社不会用利润这个词,因为结余是会返还给社员的。

和公司一样,结余的部分首先用于弥补亏损和欠款,然后是支付股息。前边提到社员的股金是从2000元起不等的金额,合作社会用台湾银行定存利率为基准分配股息给社员。

剩下的部分就非常能体现出合作社的精神了,因为这些钱是社员除了产品成本多付的钱,所以要返还给利用合作社的社员。

由于合作社的营运不是为了少部分人获取利润,而是为了满足所有社员的生活和经济需求。合作社会把剩下的结分成一百份,一半用于结余分配,分配的原则按照社员的交易比例返还。

除了结余分配的50%,台湾合作社法规定,合作社的结余要提拨一定比例的公积金。如果合作社经营不善,才可以动用公积金偿还债务和欠款,所以公积金一般也不能动用。主妇联盟还自己设置了一项特别公积金,用于开展业务使用。

还有一部分是公益金。合作社原则第七条是关怀地区社会,如果没有人力去做关怀地区社会,至少公益金可以开放给社区的民众或者基金会等团体申请利用。

所以未来你想要组建一个消费合作社,可以先考虑一下结余处理的问题。

●公益金多年来支持生产者喜愿面包坊举行“麦田逛想音乐会”,摄于2017 年音乐会现场,摄影:林如茵。图源:台湾主妇联盟生活消费合作社官网

二、合作社的愿景架构

主妇联盟的愿景是:创造公益、健康、幸福、永续的社会。使命是置办环保、自然、安全等生活用品提供给社员,基于互助合作与终身学习的精神,提高社员文化与经济生活的质量。

这些愿景架构对应到主妇联盟的产品,也对应到社员利用。有没有满足社员和社会的需求是合作社不断思考和努力的方向。

曾经有加拿大的合作经济学者帮我们绘制了这个图,总的来看,中间区块是指社员利用合作社得到了安全、环保、健康的产品,

左侧区块谈的是主妇联盟关注环境议题,从一些主妇日常所需的家庭必需品入手,比如环保清洗剂、不漂白的再生卫生纸,透过这些产品的利用来支持环境运动。

●2019年9月,主妇联盟合作社推出了“2+5塑料回收计划”的实验性计划,历时一年多的号召回收与再制,2020年10月,第一支完全100%由社员提供的回收塑料包装的“绿柱张生态洗衣精”诞生了。图源:台湾主妇联盟生活消费合作社官网

主妇联盟也支持了合作运动、消费运动和妇女运动,作为一个有7万多社员的合作社,不管是议员还是市长选举,政客们不可能忽视7万多民众的声音,所以社员人数是消费合作社发声一个非常大的优势。

右侧区块指社员透过对产品的利用,可以帮助本土的劳工或在地农友,支持他们获得稳定的营收来源。社员利用了这些安全的产品,同时又支持了社会运动和相关的社群,既利己也利他。

三、挑战和未来方向

主妇联盟的挑战除了内部的运营,也面对很多的外部竞争。例如台湾众多的有机销售渠道,还有日渐盛行的小农市集。对主妇联盟来说,也要不断确认理念及发展方向,丰富业务范围,才能保证社员对合作社的持续利用。

2018年,主妇联盟聘请的新任总经理在充分了解机构内外的情况之后,发起了一项社员需求调研,通过这份调研,可以对合作社的社员需求和利用有一个更加完整的认识。

一个很有趣的事情是,问卷调查结果显示主妇联盟的社员有七成是上班族,但是上班族很难有时间每个月参加地区委员会的会议去发表他们的意见,所以发出声音的可能是非上班族的少部分人群,那么主妇联盟满足的就可能不是大部分社员的需求了。这是需要调整和改善的部分,但主妇联盟作为消费合作社最终的目标是不会改变的。

从调研来看,社员对主妇联盟最信任的是品质和主妇联盟的品牌。经过二十几年的努力,大家看到了合作社的透明和公开,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会诚实告知社员,所以合作社品牌是主妇联盟非常大的资产。虽然社员对合作社有很高的信任度,但是在产品品类和定价方面,和其他有机渠道相比主妇联盟的优势就不那么明显了。

主妇联盟的部分产品获得了社员的普遍认可和喜爱,比如水产、牛羊鸡猪肉、奶蛋制品和五谷,都是社员比较稳定地在合作社利用的品类。蔬菜还有提升空间,可能需要从价格或者品相方面再做更多的努力。零食和饮料是社员满意度不高的部分,健康零食的开发也是主妇联盟需要提升的方面。

四、产品开发原则

透过这样的调查,主妇联盟的业务团队能够更好的发现问题,找到前进的方向,保证社员更稳定的利用合作社。产品的开发原则是合作社创立以来就一直坚守的,如何在产品开发原则之下,更好的满足社员的利用需求是主妇联盟持续努力的方向。

●台湾主妇联盟产品开发流程。图源:台湾主妇联盟生活消费合作社官网

首先主妇联盟只提供生活必需品和真正的食物,也就是你不会在主妇联盟看到任何营养保健品。

第二是符合绿色和公益性。

第三是与生产者直接交易,不经过果菜批发市场或者中间商。

第四:绿色包装选择。主妇联盟的产品包装希望尽量做到可回收和再利用,当然前提是也要符合台湾的政策法规,比如合作社的蛋盒本来做回收再使用,但是自从台湾爆发禽流感之后,政府要求所有蛋盒只能一次性使用,主妇联盟也不得不配合法令放弃回收纸盒,虽然合作社合作农友的鸡蛋都可以做到追踪溯源。

●台中向上市场减塑活动开幕记者会。图源:台湾主妇联盟生活消费合作社官网

第五是品质自主管控。台湾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样,都有官方的有机认证标准,但是主妇联盟也有自己的产品标准,会做包括蔬果茶叶类产品全批次农药化肥和硝酸盐的检测。

第六:产品信息公开。主妇联盟一直遵循信息透明公开的原则,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让社员知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努力找出原因才是重要的。如果农友的蔬菜检测出农药残留,主妇联盟不会第一时间否定农友,而是先找出原因。比如农药可能是来自邻田的污染,或者是出现了运输途中拉错货的情况等,当然如果调查出是农友的恶意行为,也一定会终止合作并告知社员。

第七和八条分别是社员参与和共同开发,都是强调与社员的互动,以及鼓励社员更多的参与到产品开发中来。

第九条是共同拒买。比如主妇联盟曾经连署拒绝美国的进口牛肉,虽然主妇联盟的牛肉不是从美国进口的,但是如果政府要跟美国签署相关的进口牛肉协议,主妇联盟也会表达出合作社的态度。

●2017年台湾地区响应全球的反孟山都游行。图源:台湾主妇联盟生活消费合作社官网

五、与生产者的关系——诚信合作的伙伴

主妇联盟认为生产者是和社员一起共同照顾台湾农地的工作者,社员透过消费支持生产者,生产者和消费者彼此是相互照顾的关系。

合作社与生产者另外一层关系是共同面对,如果生产者需要急难救助,主妇联盟可以预支部分货款,如果遇到自然灾害,可以先用这笔钱做重建工作。另一部分是急难救助补助,比如农友家里突然遇到变故,自己或者家人生病,可以申请这部分补助。

– 蔬果自主管理登记标识 –

主妇联盟的蔬菜分为四个等级,环保、友善、健康和安全。主妇联盟售卖的所有蔬菜都会做相应的标识。

环 保 级:在耕种的过程中不使用农药、化肥,在末端检验中也未检测出农药化肥的残留,可以认定为环保级。

友 善 级:种植的时候不使用农药、化肥。虽然隔离带不完整但有积极管理的生产者,会放入这个级別。

健 康 级:在耕作的时候会合理使用农药、化肥,但是在最后采收上架前停止施农药化肥,末端检验也显示零农药残留。

安 全 级:在耕作的时候合理使用农药、化肥,末端检测的结果在国家农药残留标准的1/2以下。

– 硝酸盐管控 –

硝酸盐并不在台湾的蔬菜的管控标准之内,却是主妇联盟的自主管控标准之一。

《菜篮子的革命》一书中有提及主妇联盟早期创立者之一林碧霞博士,参考国际研究发现人类如果摄取过量的硝酸盐,进入体内会形成亚硝酸,有致癌的风险。除了跟身体健康有关的因素之外,也有对环境的影响,施用过量化肥的农作物容易造成硝酸盐超标,但是过量施用的化肥并不能被植物完全吸收,这些肥料留在土壤里,透过雨水冲刷进到河川里会造成河川的富氧化,导致对生态环境的破坏。主妇联盟每天都会对不同批次的蔬菜进行硝酸盐的检测。

●“在每一天的,每一个农友的,每一批菜,都要经过硝酸盐检测。”,2013年。图源:台湾主妇联盟生活消费合作社官网

亚硝酸的检测标准分为A、B、C三级,在连续阴雨天,氮肥没有办法很好的代谢,C级菜也被接受。但是从2018年开始,C级菜的允收除了连阴雨天的因素之外,也会考虑合作社的菜量及菜样的丰富度,不足的情况也会接受B或C级菜,标签上面会做标识,让对硝酸盐比较敏感的社员自己做选择。

●利用硝酸盐试纸的比色,检测蔬菜硝酸盐含量,摄影:潘嘉慧。图源:台湾主妇联盟生活消费合作社官网

优、良是蔬菜外观的标准,比如黄瓜比较弯或者过细,柳丁上面比较多被虫子爬过的痕迹,就会标注良级。

六、社间合作

身为一个消费合作社,除了鼓励社员成立劳动合作社,住宅合作社或者储蓄互助社,在产品上也会尽量选择合作社的产品进行合作,比如目前黑胡椒洋葱酱、果酱等产品是智立劳动合作社提供的,其他农产品的部分,只要符合主妇联盟的产品标准,也会优先选择合作社作为供货商。

●智力劳动合作社,大家正在为柳丁去皮、去籽,用以制作柑橘果酱。图源:台湾主妇联盟生活消费合作社官网

结课语:合作经济的课程回顾至此告一段落。希望台湾两位伙伴的分享和书写能对大家有所启发。如果你也愿意尝试合作经济,或者有故事和观点希望分享,欢迎留言或和我们取得联系。希望国内也能有越来越多的合作经济探索。

本课老师:陈郁玲

2006年加入台湾主妇联盟消费合作社成为社员,2011年入职合作社。负责门市的站务工作,三个月后进入组织课,负责组织社员和工作人员方面的工作,数月后担任台南分社课长。2017年-2021年担任第六届、第七届理事。2018年初,由于主妇联盟新的人员调整,郁玲曾有一个半月作为代理总经理负责合作社的整体运营。

2016年,她和陈怡桦前往欧洲,拜访各地合作经济组织,出版《原来这也是合作社》一书 。

课程统筹:小超

编辑: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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