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老年人只能“被照顾”吗?在广州仙娘溪村看到另一种可能

从广州市区出发一路往北,驶入X287县道后往流溪河水源保护区深入,将近三小时的车程,终于抵达隐藏在九曲十八弯的某一个尽头处的自然村——仙娘溪。

“乡村振兴”,意味着乡村遭遇了衰退和落后。即便发达如广州,下辖的农村也不例外。仙娘溪的青壮年持续外流,如今村里常住人口超过一半是60岁以上的老年人,老龄化比例远高于城市。

农村养老成为“乡村振兴”的现实任务。只是,除了把老年人置于被照顾和被服务的位置,是否存在“建设老人友好乡村社区”的可能性?仙娘溪做出了一种新的尝试。

一、从“爸妈食堂”说起

在仙娘溪,周一到周五的中午,70岁以上的老人都会前往村里的社区厨房一起吃午饭。这样的场景始于去年7月。彼时,由爱德基金会出资80%、村委/村民自筹20%,“爸妈食堂”在仙娘溪落地,为本村老人提供一周五次的免费午餐。

爸妈食堂运作起来后,村民们时常会将自家种的蔬菜送过来,但每天50人的食材需求仍难以在村内解决,需要从外面市场购买。

从仙娘溪坐车下山到镇上需要1个小时,对负责爸妈食堂厨房工作的村民自组织“妇女小组”来说,每次采购耗时耗力,也多了些交通成本。

“如果能号召老年村民一起来种菜,为爸妈食堂解决蔬菜类食材的同时,种菜的老人也能多一份收入。”

仙娘溪生态农业合作社“汇耕田”的带头人星哥率先提出了这一想法。他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也是为数不多仍留在村里的中年男性。汇耕田持续在村中鼓励和协助村民进行生态种植,并将产品销往城市消费者手中。

●星哥家主要种植生态红薯。

“村里的老人不只是一群需要照顾的人,老人也能有所作为”,带着这种意识,星哥决定鼓励村里的老人来为爸妈食堂种植和供应蔬菜类食材。

二、一场新的实践开始了

去年重阳节,仙娘溪老人协会主办的重阳节敬老活动结束后,星哥在现场发起动员,并在随后几天里与老人协会一起召集有意愿参与老人菜园的村民开会,共同讨论如何把老人菜园办起来。

●成立于2019年的村民自组织“老人协会”在老人菜园中发挥着组织者的角色。

爸妈食堂每餐所需蔬菜有限,村民也是第一次做老人菜园,最终达成共识,由汇耕田出资租赁一亩多的菜地,共7位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报名参与菜园种植。老人菜园唯一硬性规定是必须采用生态种植方法,不能施用化肥农药。

村民们自家也有耕地与菜地,常年在地里劳作,对农事再熟悉不过了。加上过去十年,外来的社区工作团队通过驻村工作,在仙娘溪推广生态农业种植,村民们对生态种植的认识已经有了基础和经验,在技术上,老人菜园的实践也不费力。

不久后的11月,老人菜园启动,首要工作是菜地起垄、划区和分配。集体劳动下,菜地很快就完成了起垄并划分了七块面积相近的地块,老人们决定抓阄进行种植地块的分配。

●菜园开荒。

至于什么季节种植什么蔬菜,七位老人主要从经验出发,种的时令菜基本相同。所产出的蔬菜,按照抓阄的顺序,轮流供应给爸妈食堂——老人们自行协商制定了这样一套运作简单、相对平等的集体种植机制。

三、种菜作为一份“工作”

参与种菜的老人有六位是女性,其中当属桂花姨最年轻。年逾六十的桂花姨,在村中属于“不算很老”、还在继续种地干活的老人。

●正在编竹篮的桂花姨。

聊天时,桂花姨刚从老人菜园菜地里摘了好些芥菜回来,准备晒干后做酸菜,再卖给爸妈食堂。做成酸菜并不比卖鲜蔬更高价,只是现在入了秋冬,菜地里满是绿叶子菜,实在太多,再不摘就更老了。

聊起参与老人菜园的缘由,桂花姨回答得很平淡:“都是村里的事,反正我自己也要种菜,去老人菜园种菜能多一点收入。”

在爸妈食堂用餐的英梅姨,也是老人菜园的参与者之一。年届七十的英梅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老年人了,但在农村,只要身体条件允许,老人们还是习惯劳作的生活。

●英梅姨。

找她聊天这天,她正好收割了稻谷,准备去收摊晒的谷子。英梅姨身体健朗,干农活很是利落,老人菜园的工作对她来说还算轻松。

问她这一年里在老人菜园上卖了多少斤菜、赚了多少钱,她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还真没算过呢,反正轮到我交菜的时候,就交上去了……多少钱无所谓啦,我自己也在爸妈食堂吃饭。”

除了种植工作,还有两个事务性角色发挥关键作用。

唯一一位参与老人菜园的男性村民,是老人协会会长回叔。回叔也是老人菜园的协调员,负责协调供菜节奏,记录老人菜园与爸妈食堂之间蔬菜交易的数据(日期、数量、金额、种类、供菜人),以及召集会议。

●回叔。

另一位是青年村民阿照。阿照在村里的社区组织工作中有着多重身份:本村人,年轻人,深耕的兼职工作人员,爸妈食堂与老人菜园的协作者。在老人菜园的实践上,阿照负责账目结算。

老人种菜、爸妈食堂收菜、会长回叔记录交易数据、阿照对账结算,老人菜园的日常运作节奏简单也爽快。

四、无从回避的生计需求

站在连片的菜地面前,深耕的工作伙伴凤连清楚地指认出属于老人菜园的范围。得到老人们悉心照顾的菜园,生机盎然。只是实践一年下来,免不了遇到问题和困难。

爸妈食堂用餐人数为50人,每餐对蔬菜的需求量有限,以秋冬的11月为例,每顿只需要17斤蔬菜,老人菜园每日产出远远超出这个需求。

在最开始的计划中,除了以公益价格为爸妈食堂供应蔬菜外,剩下的产出通过汇耕田的渠道往外销售。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对爸妈食堂来说,老人菜园的菜绰绰有余,如果要对接城市消费者的需求,则无法支撑起长期稳定足量的供应;加上老人们没有对种植的品类进行规划,难以匹配生态食材消费者对菜品的需求。

过去一年里,老人菜园完成了四次小体量需求的城市社区团购——由广州共购小组的王向党协助、在乡青年木木对接广州市区消费者预定老人菜园的蔬菜,并在约定时间将蔬菜送至自提点。

有别于供应给爸妈食堂,对外销售另有一套市场价格标准,能够让种菜老人获得相对多一点的收益,这也让老人们对这一销售渠道抱有更高期待。

老人们对产出的经济收益抱有期待,这不难理解。对组织者来说,行动背后的价值体系始终重要,但对几位老人而言,老人菜园带来的收入,哪怕极其微薄,也比“价值观”更看得见摸得着。

城乡差距扩大的格局下,生计是无从回避的需求,却不是单一的、本质性的需求。

如何认识和回应这一期待?同时又不脱离“把人组织起来而不是把人服务起来”的社区工作逻辑?是老人菜园向深耕、汇耕田、老人协会多方参与者提出的具体问题。

五、持续的可能性

“爸妈食堂”和“老人菜园”显示出老人身份的双重性。重新挖掘老年人作为“被照顾者”之外的多重角色,鼓励并带动老人参与建设老人友好社区,在社会老龄化的趋势下,显得尤为必要;也是深耕团队在广州北部从化山区X287县道沿线农村的重要探索之一。

在新的一年到来之际,摆在老人菜园面前的问题是探讨和找到持续下去的更多可能性。

老人们有意愿持续投入到集体种菜的劳动中,而这项劳动以及土地里的产出如何充分发挥价值,是萦绕在老人们心中的疑问,也是对协作者和推动者的追问。

食通社作者 | WuYang

农村发展工作的紧密关注者。

编辑: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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