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有多会吃?食品不安全,找个研究生给我们种菜!

食通社说:在促进可持续食物体系的同道中,不仅有小而美的家庭农场,也有把“产品才是硬道理”放在第一位的生产型农场。

在三月初的“食通社在路上” 拜访之行中,我们来到了神农田园——一个典型的生产型农场,找到农场主李卫鹏聊了聊天。关于农品安全,他是怎么看的?在创业的过程中又遇到了什么问题?我们且听他自己来说说一路走来的心得体会。

作者:李卫鹏

临危受命

“你们这些学农的,看看现在的农业做成什么样子了?”

2013年,食品安全的问题的井喷年。当时还在农大读书的我们,面对亲友们的抱怨,常常也只能给些理论上的建议。亲友们常说:去到菜市场,不知道哪个蔬菜放心;去外面吃饭,又总觉得吃的东西不安全;家里有人得了重病,医生又说跟平时吃的东西有关……面对这么一群对食品安全问题谈虎色变的亲戚朋友,我们少不了被咨询和“训斥”。久而久之,即将毕业的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不如我们组织创办一家农场,专门为这些亲友们种菜如何?这下大家一拍即合,神农田园便诞生了。那是2013年6月1日,儿童节。

随后的三个月时间里,我们每周末都到珠三角各地去考察找地。去了包括佛山三水、河源、珠海、从化等地。通过土壤和水源检测,同时考虑消费者往返的便利性,最终于2013年9月7日将生产基地定在了从化。消费者们(多是几个创办人的亲友们)也非常踊跃,神农田园立项之时,我们就已经有18个会员了。到了首次供应产品的12月10日,就已经有了90户会员。这些会员的预付费,就是我们的启动资金。

从零起步

华南农业大学蔬菜学的研究生,这么一个高配的团队去一线做安全农产品,想必是信心满满吧——但不料被当地农民泼了几盆冷水。大家不相信几个大学生真是来做农业的,更不相信这几个大学生能发得起工资。所以在最初的时候,有经验的农民并不愿意来农场做工,甚至都不愿意把房子租给我们住。

我们几个大学生只得自食其力,早上扛着锄头去田里干活,傍晚再扛着锄头回去,乐呵呵地工作着、笑着。到了晚上,我们便走街串巷,到村里人员聚集的地方去讲解我们的理念、去招工。语言不通时,便用手比划。

找工人难,找个老场长更难。据当地人说,有个人称牛哥的老人种菜非常厉害,我们去便登门拜访。牛哥一听,不用农药、不用化肥,便直摇头,说:“我种了40年的菜了,还没听说过不用农药、化肥能种出蔬菜。跟你们去,万一种不出菜把我名声毁了怎么办,不去!”

无奈之下,我们便与牛哥进行了一次现场PK:由牛哥提出这种生产方式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我们来做回答。如果牛哥觉得团队提出的解决方法可行,便跟我们一起做。如果觉得团队的方法应付不了出现的问题,就不跟我们一起做。最终,我们用了3个小时才说服牛哥。

牛哥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们的做法有点打破常规、逆行倒施。所以,在牛哥刚来的几个月里,我们在能否用除草剂、能否用农药杀红火蚁等问题上出现过分歧,甚至争吵。好在牛哥虽“犟”,但却不会因为这些事记仇,往往几杯酒下肚,第二天照样开心共事。最终,我们用了半年的时间和牛哥磨合成功,把他从化学农业的思维扭转到了有机标准。此时的他,再跟同行讲起如何用有机的方法种植蔬菜时,便头头是道,让很多农民佩服不已。

曙光初现

相比于其他同行,我们算是幸运的了,因为我们在一开始就有会员,就有了启动资金。我们按需求做生产计划,在生产供应中不至于太被动。传统农业以小农经济为主,农户既要面对农业靠天吃饭的风险,还要面对风云变幻的市场。歉收时,无产品可卖;丰产时,必菜贱伤农。唯一能增加他们收入的,就是不断提高产量。而他们能采取的增加产量的方法就是增加化肥和农药的使用量,食品安全问题就顺理成章的产生了。

神农田园是“食通社在路上”拜访之行的其中一站 。我们到农场的时候正值开春播种,新的一年,连续降雨天气刚过,农人们又开始忙碌了起来。摄影|金鹏

我们对自己的定义是新农人——不是因为我们是大学生、采用有机标准生产,更多的是因为我们明白目前食品安全问题的症结所在。我们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农民真正成为一个大家愿意从事的职业,让自己的师弟师妹们不再因为学农而难以启齿,不再在毕业择业时将农业排除在选择之外。另一方面,我们也希望通过实践,让消费者明白自己在食品安全问题中的角色和作用,让生产者的付出得到相应认可。

神农田园创业过程中,团队过着“5+2”、“白+黑”的生活。到2014年8月份,神农田园项目运营一年,首次达到了月度盈亏平衡。与此同时,团队参加2014年“挑战杯创青春”广东大学生创业大赛获得银奖;参加2015年“赢在广州”创业大赛获得社会组第二名。通过这些比赛,我们对农场的发展方向更加清晰,更梳理出了自己的商业模式——众协模式

灭“顶”之灾

农业毕竟是农业,有其不可避免的天然风险。2014年的洪灾,是农场经历的第一次挑战。

2014年5月23日,已经连续降雨一个月了。天气预报显示,5月24日将会转晴。我心存喜悦,想着总算熬到头了。上午,我和往常一样巡场。9点钟,雨势依然较大,我也如同往常一样在安排工人排水,到了9:30,雨势并未减小,排水沟、田里的水也越来越多,直到10:00,水已经把周围大小沟渠都灌满了,田里的水越来越多,有一些蔬菜开始被水淹没。这时,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水位不断升高,最终淹过我膝盖了,应该是发洪水了

我赶紧把农场的情况告知其他同事和会员,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此时,办公室、工人宿舍都开始涨水了。于是我们分头行动,分别把办公室资料和设备转移,把工人转移至安全的地点,所有人员撤离现场。

第二天,天气果然转晴了,但我们的心情并没有随着天气好转。新闻说这次洪灾是200年一遇,难怪当时选择基地时没有从气象记录中发现什么问题,只能说自己运气太“好”了。整个农场满目疮痍:鸭子被洪水冲走,瓜果菜叶被冲得到处都是;洪水过后,马路留下了一层黄泥……也同样是在第二天,有会员带着朋友来农场参观。他们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场景,没想到农业是如此艰辛,没想到这一帮年轻人在此经历着怎样的辛苦和痛苦。其中有人眼里泛起泪光,当场说要给我们团队捐赠10万元,这一笔钱我们后来没有接受,但也很受鼓舞

面对如此重大事故,我们做了应急方案:一,由客服组负责通知会员,让大家知道农场的情况:近期可能会出现蔬菜供应紧张,如果近期供应中断,团队会以最快速度恢复生产,并把大家的蔬菜份额补上。二,由生产团队清理现场,防止大灾后发生大疫。同时,制定并快速执行恢复生产计划。三,估算此次洪灾的损失情况。对此次天灾的全过程形成文字材料,方便以后应对类似问题。

最终,经过团队的不懈努力,我们用了45天时间将蔬菜生产全面恢复,在这期间,我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会员们也跟着辛苦,吃着单一的几种蔬菜。同时,这一个多月,田园暂停了销售。总损失在30万余元以上5

继续前行

创业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经历了入侵物种红火蚁的危害、200年一遇的洪水、40年一遇的连续雨水,也经历了消费者对产品质量的质疑、现金流紧张、经历了团队的筋疲力尽,还有快递时效性低导致的菜品损耗…… 最终,面对过往,我们可以欣慰地对自己说,我们坚持过来了,活了6年

蔬菜的需求解决了,能否吃到放心的肉呢?会员们的需求推动着我们向前走。种养循环恰恰也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生态目标。于是,在2015年3月,团队在离第一个基地3公里外租下了一个独立养殖场。它三面环山,环境非常好。在这里,我们增加了鸭、鹅、猪、鸡等品类,满足了会员对我们的要求——提供全食谱的安全餐桌。

难题:如何重建消费者信任

神农田园是一个从需求出发的项目,定位就是解决消费者的餐桌安全问题,这几乎是每一个消费者的痛点。市场上各类打着安全旗号的农产品非常多,但却鲜有能让消费者放心的。究其原因,那是一些不良前辈们以假当真、以次充好,把牌子做砸了,所以全社会对安全农产品存在不信任感。不说别人,就我自己而言,虽然学农7年,从事农业5年,如果有人跟我说他的产品符合有机标准,那我也要细细思量一番,不敢断然相信。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对于我们当前的安全农业创业者来说,只能面对现实,以值得信赖的品行和产品质量取得大家信任,重建社会基础信任。

说到重建信任,这又是我们的一个痛点了。不仅要花心思把产品做好,还要让大家相信你的产品真是这样做出来的,也就是建立信任。农产品不比工业产品,可以通过测量、称重、眼观等方法来判断其质量好坏。就算是专业的检测也难以百分百确定农产品的安全性状。所以,我们一开始就从熟人圈开始,因为熟人本来就有一定的人际信任关系做背书。也因为熟人之间的口碑相传,我们在第一年发展得特别快,但随着会员的不断扩大,熟人的边际传播效应减弱,我们的会员发展又慢下来了

一步步达成的共建模式

我们后来所采用的众协模式,可以理解成CSA(社区支持农业)模式的一种本土化尝试。CSA的一个特点就是“生产者与消费者直接对接”,生产者以安全/生态的方式生产农产品,然后直供给消费者,而消费者则需要按年度或季度提前预付费用。其价值主张就是“利益共享、风险共担”。这听着很像当时火起来的“众筹模式”。但在在众筹“资合”的基础上,增加了“人合”。

但即便我们采用了这种模式,也遇到了CSA水土不服的情况。在国内,食品安全问题突出,信任长期缺失。缺失的信任又反过来阻碍了食品安全问题的解决。如此大背景下,是难以支撑CSA模式的价值主张的。

我们深知,只种好菜,服务好消费者,还远远还达不到“众协模式”的要求。既然是“众协模式”,那就一定是由创业者和消费者的共同参与组成的。于是我们开始设计各式各样的农场拜访选择,让一个小小的生产型农场一年里有3000人次以上的来访。

首先,我们有一周一次的会员接待活动,一般在周末,选择一天开放,会员可以和其亲朋好友一起来农场。可以体验农事操作,可以仅是游玩观光,可以是第一次来田园考察菜品质量,可以是例行的周末去乡下散心、呼吸新鲜空气,也可以是来帮团队解决运营中的问题。

比如,我们的财务流程就是会员帮忙梳理通的,我们的快递流程就是广东金融学院的老师会员帮忙优化的,我们的微信运营是一个做IT的会员帮忙培训的……这些都是会员高度参与的表现。有了这样的参与,大家对神农田园更加了解,更加认同,因为在这里,他不仅是一个消费者,还是一个建设者。

在此这外,我们的会员还自发选举产生了一个9人组成的理事会,形似小区的业主委员会,代表会员监督团队的生产过程,协助团队解决生产运营中遇到的困难。理事会理事分为3个组:监督组、联谊组、推广组。

监督组,主要负责对农场的生产情况进行明察暗访,搜集并处理会员反馈的产品安全方面的问题。联谊组,就是让会员群这个虚拟的社区线下化,通过组织线下活动,让会员之间相互认识、相互了解,形成一个线上、线下相结合的社区。可交流不限于农业的兴趣话题。推广组,就是消费者利用自己的资源推广、宣传神农田园的理念和产品,属于一种分享。

做这么多事,作用如此强大,但理事会的成员全都是义务帮忙,不收取一分钱的好处,他们所吃的菜也都是向农场原价购买的。

一个农大研究生眼中的农事未来

农业,是第一产业,是传统产业。四千多年来的农耕传统,形成了深厚的农耕文化,积累了宝贵的农耕经验,有效地实现了农业生产与环境保护之间的平衡关系,但却丝毫没有改变农业在大家心目中“矮小下”的印象。农民自身对农业不看好、没希望,自己没得选而从事农业,所以千万不能让子女再从事农业,无论如何都要将他们送去城市。而大多数城里人,大多数人对农村的印象就是穷、环境好,对农民的认识就是“纯朴”、“真诚”。而不管CPI如何上涨,不管经济翻几番,不管我们是否达到小康水平,不管中央一号文件多少次提到三农问题——农民窘境的变化其实并不大,大家对农业的希望也仅存在于心中。

化学农业近40年的历史,将农业黑得一塌糊涂。倒不是说化肥、农药本身不好,但它已经滥用得太厉害了。中国耕地面积占全球的耕地面积的7%,但每年却能施用全球化肥生产总量的30%,单位面积耕地上使用的农药量更是全球平均水平的3倍。大部分的农药都不会被植物吸收,而是残留在土壤中,流入地表、地下水中,形成污染。当前,农业污染已然超过工业污染,成为最大的面源污染源

在此背景下,农业要发展,光靠第一产业的农业本身是有难度的。必须把农业生产的第一产业、农产品加工的第二产业和农业观光旅游以及农耕教育的第三产业结合起来发展。

实践5年,我们编写了《神农田园安全农品生产标准》;对我们用富余的蔬菜做加工的尝试,得到了会员正面的反馈。

农业观光和农耕教育是农业的一个天然属性。我们在以往的会员接待中发现,大多数小朋友对于土地和农作物有天然的兴趣。有一个小女孩来农场挖土豆,她费尽力气把土豆从地里刨出来,兴奋地举起土豆向一旁说,说:“妈妈,这个比学钢琴好玩,我们下周再来好吗?”对于大人而言,有相当一部分成年人是在农村长大的,他们年轻时做过农活,对农村的苦有着最深的记忆,对农业的趣味也有着情怀般的回忆。特别是当他们看着自己的小孩体验着当年他自己从事过的农耕活动时,那种代际传承、生命轮回的感觉是不言而喻的

提供安全放心的产品,提供人与自然对话的窗口,提供农业生产技术改进的试练场,让修身与修心并行。这就是我们这群研究生“新农人”想做的神农田园。

如果你也在从事生态种植,有问题想与卫鹏交流,或者也想和行业内的读者分享你自己的经历看法,欢迎留言,也可以给食通君投稿哦!

撰稿:神农田园 李卫鹏

编辑:棒恩乙

图片:除特别注明,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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