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蕨苔,才算不辜负春天和那些人

吃了蕨苔,才算不辜负春天和那些人

过去的很多年里,我都没有想起蕨苔。直到今年春天,邻居“凉虾”给我摘来一大把,叮嘱用腊肉炒。

“凉虾”得名于曾在明月村宇宙中心谌塝塝摆摊卖冰粉和凉虾。这些年,我眼见她怀抱对新生活的憧憬离乡又返乡,在村里的餐厅上过班,又去西藏开餐馆,几次三番,终于回来继承果园,安居明月村口。

自从继承果园,凉虾的朋友圈俨然变成了“农夫日记”。什么时候清园,哪天给柑橘疏花,好久放了鹅到田里除草,地里又发现了什么野菜……凡此种种,都被我掌握得一清二楚。所以,看见她晒出摘到蕨苔的“胜利宣言”,赶紧留言向她讨要。

没几天,她果然给我送来满满一茶兜(本地采茶用的竹筐)蕨苔。

这些蕨苔我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于是烧了一大锅水,把蕨苔丢入滚水,焯两分钟,用漏勺捞起放到盛着凉水的盆里漂洗。漂蕨苔的水,小半天换一次,大概换了四、五次水后捞起来用食品袋分装成小份,放入冰箱保鲜。

装袋结束之前,当然也要留下一些尝鲜。因为吃野菜,为的就是那个鲜味儿。按照凉虾叮嘱,蕨苔应配腊肉,我选中冰柜里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煮熟、晾冷、切条;蕨苔切段;大蒜拍破剁碎。起油锅,先炒腊肉,再炒蕨苔,起锅之前放入蒜末,夹一根,腊肉咸淡适中,蕨苔甜脆嫩滑,完美!

可惜这一茶兜蕨苔并不多,不能像县城老家的人们那样,爽快地拿来凉拌。

一、都江堰人的蕨苔

凉拌蕨苔很受都江堰人的喜爱。小时候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每年下过第一场春雨之后,厂里有些人就要上山“打蕨苔”,她们那抱着蕨苔欢天喜地走过家属区的姿态,在职工来自五湖四海的本厂也算奇观,自然引起我的兴趣。

观察几次后,我得出了一个粗浅的结论:春天上山的“采苔人”都是都江堰本地人。上了中学,这个结论多少得到了证实:春天,景区周边的餐馆门口都用盆泡好了蕨苔,菜单上总少不了蕨苔炒腊肉、蕨苔炒肉丝、凉拌蕨苔这几道菜。

●4月初,同为联禾计划资助伙伴的玉婷也吃上了今年春天的头茬蕨菜。摄于云南丽江油米村。图:玉婷

我有个义妹叫小恒,她妈妈曾在都江堰南街开餐馆,有几年我常在她家混饭。春天最常吃到的两道菜就是笋子肉片和蕨苔炒肉丝。

小恒妈妈炒蕨苔肉丝堪称一绝:提前准备小半碗切成丝的泡海椒,和姜丝、蒜丝一起下油锅爆香,再把码过芡粉的肉丝滑入油锅,翻两勺,下蕨苔,再翻两勺,起锅。只要有这个菜,我至少能吃两碗米饭。

二、只要做得出饭,再艰难也能生活下去

长期在餐馆进进出出,我学会了很多烹饪的技法和诀窍,回家掌勺也像模像样。高中几个寒暑假都在餐厅实习,又喜欢看烹饪杂志,对煮饭的研究自然更加深入,每逢家中来客,只要我在家,都由我上灶。

十六岁生日那天,我根据有限的预算,开出“四凉八热两道甜点“的菜单,独自上灶做出喂饱三桌人的饭菜,收获一众亲戚各种花式赞美。

亲戚们的赞美,是替长大成人的我和担子减轻的我妈感到欣慰。而我,在最后一道甜品上桌时,看到了自己的成长。我知道,将来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都可以把自己和身边人照顾好。我相信,我一定会过上理想的生活。

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我没有清晰的答案,但我一直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认得野菜,做得出饭,那么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生活下去。因为家中最艰难的那几年,我妈是带着我在纸厂周边采摘野菜度过的。

●乐毛家小院里的灰灰菜。灰头土脸的,果然名副其实。灰灰菜学名为“藜”,是藜科藜属植物。

她最喜欢灰灰菜。常常晚饭后出去散步时采一大把,手里拿不下了就用裙摆兜着。那时候,父亲已去世,我家所在的三线国企大厂也即将破产,她时刻面临下岗的危险,虽然日子难过却仍很爱美,一年四季都穿那些在过去的好日子里置下的大摆裙。

我们把灰灰菜拿回家,先放在竹筲箕里晾着。第二天中午,我放学后路过厂里的锅炉房,在蒸饭堂找到自家的蒸饭锅把米饭端回家,她就在灶台上把灰灰菜加蒜泥清炒,两个人,又对付了一顿。

如此一顿又一顿,终于熬到我高中毕业参加工作。

三、咏藜思亲,重回乡土

很多年后,我如愿当上报纸旅游版面的特约记者。经过澳门的时候,专程到名肆“咏藜园”吃了一碗面。

咏藜园的特色就是手工面,店名当中那个藜字却是指灰灰菜,也泛指一切野菜,歌颂的是草根小民自强不息的精神。那一刻,我想起我妈教我如何辨认灰灰菜,也想起她在幼年时曾经遭遇的饥荒岁月。

只是,这些埋藏在心底的往事,在匆匆赶路的寂寥年月里,只稍稍一浮起,立即又沉下去。要融入大都市快节奏的生活,就只能离故乡和野菜越来越远。

●蕨菜可能是人类食用的最古老的植物之一。蕨类的历史可上溯至恐龙时代。摄于云南西双版纳孔明山。图:食通社

要到2017年再访台湾时,热情的友人邀我们一家在石岗的街边小店品尝“山过猫”,听他们分享远嫁而来的越南新娘如何在本地土产中顽强保存故乡的口味,继而改变这一区域的饮食文化,才又不禁感叹食物的美妙 —— 思乡的人通过食物思乡,猎奇的人通过食物猎奇,各取所需,互相观看,久而久之,融为一体。

那天,我们连着点了三份“山过猫”,心中实在好奇这样的美味是如何制作。经过老板许可后,我往后厨观看越南新娘准备“山过猫”:从备餐台上的盆子里抓一把焯水、漂水后的绿蕨苔,放入大碗中备用,以酱油、白糖、醋、蒜泥、小米椒各少许调甜酸味辣汁水一碗,将汁水倒入放有蕨苔的大碗中搅拌均匀即可食用。

在石岗遇到的“山过猫”,到底是哪一派呢?我不知道台湾地道的做法是怎样,更不知道在越南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吃法,所以我答不上来。

只是吃过“山过猫”后,回到明月村,我比从前更留心本地的野菜,也比从前更清楚在乡土自然学校一定要做的事:以《诗经》和田园诗为参考文本,结合自然中的五感游戏和体验,开发一套名为“野草之歌”的课程,教会孩子们辨识和食用身边的野菜。

●为孩子们设计的“野草之歌”课程,教他们观察和辨别当地的野菜。

食通社作者|“一锅师太”侯新渠

自然教育工作者、社区营造研究与实践者。关心人与食物的关系,以乐毛家乡土自然学校为基地开展可持续生活实践,不定期举办“我想认识我的食物”读书会,联结蒲江县及周边生态小农与大成都范围内关心食物的家庭。

编辑: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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