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菜场里长大的女孩,为这些摊主拍下了肖像

在上海菜场里长大的女孩,为这些摊主拍下了肖像

父亲总说我没有上海户籍,却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我想了想,笑道:我应该是土生土长的“菜场人”!

我从出生、学步、说话、到第一次叛逆,都是在上海浦西菜场里度过的,我的成长也见证了90年代末至今上海菜场的变迁。

一、从玉屏菜场到澳华菜场

1997年,母亲还怀我在身时,和父亲在延安西路的上海纺织工学院(现东华大学)对面的马路菜场开了个早餐摊,专卖粢饭团和豆浆。

生我时母亲回了安徽老家。不过很快,她就带着刚满月的我回到上海,因为父亲在玉屏菜场的公平秤旁租到了一个摊位,需要她来帮忙。

父母张罗了一个鸡蛋铺,一边卖鸡蛋,一边照顾刚出生的我。夜晚来临,他们就带着我钻进隔壁卖鱼铺的阁楼上,那个带有鱼腥味的昏暗空间就是这个年轻家庭在城市的小家,局促而又温馨。

两年后,玉屏菜场历经动迁扩马路,父母被迫另寻出路,找到了天山路上新建的澳华菜场(当时又称西区菜场)当起了个体户。

澳华菜场的出现,也是响应了政府的“菜篮子计划”,解决了周边居民“买菜难”的问题。父母拿着存下的钱,在这里租了个像样的摊位,除了鸡蛋还卖起了大米和粮油。我的童年记忆正是从这个菜市场开始的。

二、菜场的阿姨们

那时,作为外省来沪家庭,我们身边没有其他亲戚朋友,熟人圈主要是菜场里来自五湖四海的摊主和上海的阿姨爷叔们。

我也从对周围长辈的称呼里顺便学习了菜名:番茄阿姨,汉康(豆腐品牌)阿姨,半成品阿姨,金针菇阿姨,小龙虾叔叔……嘴巴甜一点的话,逛一圈菜市场,我的怀里、手里还有嘴里就能塞满各类蔬菜瓜果。

在菜场里,男人通常都会在夜晚进货,白天送货,所以摊位上看到的总是女人们的身影。

●海南的海鲜市场也有类似的性别分工。人类学家钟淑如在田野笔记《海鱼变身盘中餐,一共需要几步?》里写道:“海上捕鱼的事情归男性管;等渔船靠了岸,就卷进了勤劳能干、伶牙俐齿的海鲜女日夜搏杀的码头江湖。” 摄影:钟淑如

对面直爽的山东大娘做的是卖菜生意。她每次吃大饼都要就生辣椒,看到我路过,就连忙放下吃了一半的饼,从摊位上挑个最好看的黄瓜递给我,“来小燕子!吃!”

午休时,番茄阿姨会远远地招手引我过去,从身后拿出看着最可口的番茄递到我手里。“阿姨这里的番茄你随便吃。”她用尖尖的嗓音说,完全不介意我奢侈地只吸汁不吃瓤。

隔壁卖干货的是福建人,我叫她新华妈妈,因为她的女儿叫新华。她和我妈妈是好朋友,两个人只要闲下来就凑在一起聊天,操着截然不同的口音,依然沟通无碍。

菜场里我最怕、也最尊敬的,是酱菜大妈妈,她是上海下岗工人再创业的代表,比菜场里的外省人受过更好的教育。她要是看到我在围栏上翻筋斗,一定会批评我。不过,她也会和我分享一些人生观,父亲有时也去向她讨教。

长大后,我和对面卖豆腐的汉康阿姨成了无话不说的忘年交。每次放学背着书包朝她走去,她会从保鲜柜里拿出一袋鲜豆浆给我。

但是在2013年,我因为户口的关系回到安徽老家读高中,不得不短暂告别了菜场和陪伴我长大的阿姨们。

●忘年交汉康阿姨现在在美天新渔菜市场卖豆制品。

三、澳华清拆,城市为谁更新?

2017年,我又考回了上海的大学。回到上海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回澳华菜场。

可还没进大门,一张亮白的告示就让我愣在了原地,告示的大意是“澳华因租地到期要拆,请所有摊主x月x号前必须搬离”。我从没想过这里有一天会消失。

也是,当年买菜难的问题早已被解决,新型超市和电商的出现也让买菜的渠道变得五花八门,像澳华这样大规模的老菜场已不再被需要。这块地将被更“高效”地利用,变成一座社区公共服务加商办楼,供市民游玩休闲。

然而,扎根在这里二十多年的外地摊主们却只能自寻出路。他们除了不舍,也有失望:“‘他们’需要我们时,我们过来了。‘他们’不需要我们时,我们必须马上走。”

●澳华菜场拆除现场。图源:古北周到

2018年,我又回到澳华菜场。原先最热闹的地方,只剩下尘土飞扬和吵闹的挖掘机,它被清除得太干净了。

在父母的帮助下,我联系并拜访了其中三位摊主,但她们在新菜场的情况却不尽如人意。所有人的空间都被收缩了:新华妈妈缩着胳膊才能勉强在货品缝隙中坐下吃饭。而汉康阿姨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空间,摊位开放在菜场的走廊,一天12小时,只有中午没人的时候才能找地方坐下休息。

●除了汉康阿姨和新华妈妈,我还联系到了阳光爸爸。这是他在美天新渔菜场的新摊位。

我知道她们都很能吃苦,但我依然想问:为什么城市建设越来越好,而摊主的劳动环境却越来越差了?

四、一张老照片开启的摄影计划

2019年年初,我在家中发现了一张旧照片,上面是初二刚放学的我和母亲站在老菜场的摊前。我激动得不行!妈妈也很开心,看到了曾经在菜场里工作的自己。

●作者和妈妈在澳华菜场。摄影:Suna2013

后来,我渐渐发现,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菜场总能带给我强烈的熟悉感。那里的气味、颜色、叫卖声、摊贩们的笑容,随时都能让我穿梭回那个已经消逝的澳华老菜场。我明白了,菜场的共性远远大于城市间的差异。所以,比起上海人的身份,我更觉得自己是“菜场人”。

因为这张照片和对菜场的重新认知,我萌生了一个想法:是否可以回到上海尚未消失的老菜场里,为那里的摊主拍下人物特写留作纪念呢?

说走就走!去年9月初,我带着借来的相机,骑着共享单车,跟着手机地图接连“逛”了十几个老菜场,为十几位女性摊主拍下了照片。

也希望借此感谢那些在澳华菜场陪伴我长大的番茄阿姨、香蕉阿姨、金针菇阿姨、汉康阿姨、半成品阿姨、干货大妈妈、酱菜大妈妈、鳝丝大妈妈……

我还没上小学时,澳华菜场里也有一位漂亮的番茄阿姨。每次去她的摊位,她都会给我一个又大又红的番茄。照片里的郁姐立马让我想到了番茄阿姨,亲切感不寻自来。不禁有个疑问 :卖番茄的摊主都长得这么有气质吗?

知道我要拍照,小玲姐赶忙找出了店里最珍贵的蚕丝面料,一手一捆地拎着,很是骄傲。这就是小生意人踏实做生意、不假不骗的自信!

小时候在菜场吃早饭,鸡蛋和牛奶是我的标配。鸡蛋我自己家有,那时我觉得,如果家里能卖牛奶就更幸福了(和开小卖部一样的道理)。看到付姐家这么多牛奶时,我又羡慕了。我觉得,付姐本人也和牛奶一样纯净美好!

姐姐是我在这个菜场拍的第三位摊主。看到我帮她的邻居们拍完后,她招手让我去店里,让我也给她来一张,我就屁颠屁颠地去了。这时正好来了一位顾客,于是就很自然地留下了舀酒的画面。对着镜头,姐姐真是一点都不胆怯!

和马姐的相遇很传奇。我刚走进巨鹿菜市场,看到一位年过九旬的老人在给摊主们看手相。我好奇,凑着脑袋多看了一眼,结果老爷爷一把抓住我的手,开始给我看相了……

马姐和摊主们告诉我别怕,爷爷是有经验的老中医,还是马姐的老乡,我这才放心了。随后,我便和一直在笑的马姐聊了起来。最后,我说要给她拍照,她说哎呀我拍照不好看。可你看,这张照片里她多好看! 

给龚姐拍照前,谁能想到她会给我一个这么甜美的微笑?

翠兰姐家卖的东西我是再熟悉不过了。我家从前也卖鸡蛋,每次想吃山东煎饼时,我就在自家摊上挑最好的两个蛋让阿姨帮我摊饼。但也有不好的回忆,读小学时我被别人起过“臭鸡蛋”的外号……

我给翠兰姐拍了十几张照片,每一张她都是这样咧开嘴的灿烂笑容,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猜只有非常乐观的人才会这样吧!临走前,我买了几个洋鸡蛋,翠兰姐还帮我把零头抹掉了。我知道这种小本生意每次也就赚几毛钱,心里是感动和感恩的。

当时我正在远处和其他摊主交流,隔壁摊位的一位大哥喊我,说许姐也想来一张。我看向许姐,她一边害羞地笑,一边‘责怪’大哥喊我过来。我看情形,跑过去冲许姐嘿嘿笑,然后举起了相机。但几张照片里,只有一张是看向镜头的,其它都在左顾右盼,许姐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呀。

走进王家宅菜市场,远远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佝着腰在面摊前驻足了很久,似乎在和里面的人交谈着。我觉得奶奶很可爱,又想走近看看是哪一位摊主这么耐心地和奶奶说话呢,于是就看到吴姐啦,真的是人美心善。

一开始想拍孙姐又不好意思,净怼着她盆里的螃蟹拍。没想到姐姐帅气捏起一只螃蟹,冲着我说‘没事,拍嘛’,于是我就拍啦。把照片反馈给姐姐的时候,她也很喜欢。

这是离大学最近的一个菜市场,平常我也会去,但是从来没买过凉拌菜。小时候在澳华菜场里,凉拌菜可是我的最爱,只有节假日和来客人时才吃得到。当时菜场里卖凉拌菜的是我们家老乡,每次都会多给我一点花生和香菜。没想到周姐也是我的安徽老乡,来自同一个县城。我不禁发出灵魂拷问:我们老家人为啥都卖凉拌菜?

为摊主们拍照留念时,我也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习惯了外卖的一代人,必然会选择更便利的未来吗?

在预制菜概念大火的当下,上海有哪些菜场像大沽路菜场一样,不仅生意不如以往,还成了买菜平台的线下提货点?有哪些菜场会像八仙马立斯一样,在政府的“智慧化升级”的推动下,配备了AI秤和农产品数据监控系统以“更好”地发展?又有哪些菜场会像澳华菜场一样,终将湮没在城市更新的巨轮下?

这些也许都是无解的题。但拍完这些照片后,我至少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怕这些老菜场会在某一天消失,就像我的澳华菜场那样。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至少摊主们值得被看到,值得拥有这样开心又自豪的纪念。

而我也会永远记得,那个在菜场里自由长大的女孩。

作者|孔小燕

一个在上海菜场长大、安徽农村高考、亚欧非三地完成本科的女生,正在探索“自我”与本土、全球在地和全球社会环境的联系,毕业后在藏区探索生态自然和创新教育,今年秋季将入读瑞典隆德大学环境研究与可持续性科学硕士项目。

*以上所有照片,摊主们均短暂揭开口罩做拍摄用,其它防疫措施到位

文中图片如无说明,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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