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亩农田被淹,是天灾还是人祸?

数百亩农田被淹,是天灾还是人祸?

“站在挡水坝上,蓄水沟水满了,高粱全倒了。那红红的高粱穗,坚强地昂着头,让果实不浸泡在水里。”

这是8月19日一早,河北滦州糯米庄村三和雨顺农场的李技栋发出的一条朋友圈。

2022年8月18日21时多,河北省滦州市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信号。这是暴雨预警信号的最高一级,意为“特别严重”。随后8月19日零点,滦州市气象台发布,“目前我市古马观测站降水量已达245.9毫米,预计未来6小时内我市各镇街降水仍将持续。”

清晨时分,李哥在农场测得的降水量超过280毫米。对于年均降水量在600毫米左右的滦州市,这场雨接近全年的一半。

这样的降水量,让他欲哭无泪。在农场的70亩土地上,主要收入来源的几种作物都受到了影响:老品种玉米“白八趟”损失三分之二;高粱损失殆尽;花生全部泡在水里,生死难料;今年入伏后种的萝卜、白菜和娃娃菜都被雨泡坏了。所幸黄豆还好,苹果和梨无恙。

●农场被淹的花生地。

一、“顺天应时”遇上极端天气

去年那场暴雨以前,李哥对极端天气的威胁并没有特别在意。

平时爱翻《齐民要术》的他相信书中所说的“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功少而成功多。任情反道,劳而无获。” 他也一直乐观地认为农业就是看天吃饭,而人应该做的,就是在辛勤劳作中学习观察自然,顺应自然,这样才能有所收获。

李哥认为,为了顺天应时,农场一定要用保护生态的方式种植。曾多年从事农资销售的李哥,深知常规农业对土壤和环境的破坏。因此从2009年租下这片地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坚持不用化肥农药,种养结合,慢慢改良土壤,恢复自然的农田生态。

他给自己的农场起名“三和雨顺”,意在天地人三和,期盼风调雨顺。他也觉得过了这么多年,种植变得相对简单起来,甚至可以说是轻车熟路。

●三和雨顺农场有一种很特殊的产品,“虫洞苹果”,受到不少客户的青睐。在李哥看来,虫吃完了鸟吃,鸟吃完了人吃,也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他的农场就是一个能生养万物的地方。点击链接查看李哥的生态种植理念。图片:食通社

但再顺天应时,也难以应对频繁出现的极端天气。

去年农场曾经遭遇暴雨的袭击。2021年7月13日,李哥的朋友圈记录了当时的情况:连续几天的强降雨,是二十年不遇的雨量。农场的蔬菜叶子腐烂,无法销售。据统计,当年京津冀地区遭遇的降水量达到1961年来同期最多。

●2021年7月13日,暴雨过后,农场的菜地完全浸泡在水里。

今年5月下旬,三和雨顺农场又遭遇了严重的旱情。热风加上干旱,用李哥的河北方言说,“土坷垃(土块)都冒烟了”。而现在没出几个月,一场大暴雨级别的强降水再次袭来。

这些频繁发生的暴雨和高温干旱,与气候变化有很大关系。多年从事适应气候变化研究的中国农业科学院许吟隆研究员告诉我们,全球变暖后,大气中持水能力增加,而高温状态水汽更不容易饱和凝结,小雨频率减少。所以,要么不下,要么一下就是大暴雨,降水波动更大,暴雨和干旱的发生频率和强度都可能会增加。还可能会出现旱涝急转的情况,对农业生产更加不利。

●不只是李哥,今年华南农友也经历了“降水包月,旱情包月”的反常天气。点击链接查看种红薯的小玉姐的故事。图片:食通社

二、工程堵上的排水沟

但回头看,暴雨给李哥造成的损失并不全是天灾造成的。

李哥回忆,往年田里的水大了,就会自然地流入附近的排水道,汇入溯河,最终流入渤海。遇到暴雨,即便会出现雨水短时淹没农田的现象,但是不用多久,水都能顺势排下去。

在农场南面,还有60年代村里的民兵花大力气开挖的蓄水坑。蓄水坑大约占地六七亩,能储水两万立方米以上,被村里人称作“保田水库”。下暴雨的时候,农田里的水从北向南先汇集到蓄水坑,坑满了就依地势流向溯河,直至汇入大海。

然而去年在三和雨顺农场的南侧新修了一条公路,也就是G508国道赤曹线(滦州至青坨营段)。这条公路的修建,将打通赤峰与曹妃甸交通动脉,对当地经济发展,本应是件好事情。

但是这条公路的路基横向截断原有的南北排水道,下方既没有设计涵洞,也没有在地基里埋涵管。再加上路面本身过高,从远处看甚至超过了田里成熟的玉米顶。这样一来,一旦下暴雨,公路北侧农田的积水无法越过公路,排到南侧的排水道和蓄水坑中,直接导致农田出现内涝。蓄水坑也因正好处在公路的路线上,被人为填平了大半,蓄水能力大减。

●公路修建前后的卫星地图对比,橙色为公路阻挡的原有排水道,红色为受灾的大致区域,其中红色方框就是三和雨顺农场。

虽然公路两旁有新挖的边沟用于排水,但通往村里的小路又成了问题。因为公路阻断了村里原有的小路,施工方整修时直接把断头的小路接在公路上,却在跨越边沟时没有埋涵管。边沟因此被斩成好几段,在暴雨天气下完全成为摆设。

据李哥介绍,去年修路期间,当地村民已经发现公路截断村路和排水道的问题,就曾要求施工方更改方案,降低路边沟的高度,同时在合理的位置修涵洞、埋涵管。为实现诉求,有村民在公路上静坐,但却没有起到效果。

●小路阻断边沟的地点。

待这段公路完工之后,农田被淹的情况果然出现了。

去年夏天的暴雨,附近的雨水无法及时外排,只能慢慢从土壤里向下渗。李哥眼睁睁地看着公路南面的农田都渐渐退水,自己的地却足足被泡了五天。就是这多出来的几天,泡烂了地里的花生,让他损失了三四成。

受灾的也不只是李哥的土地。据他估计,公路北侧共有约三百亩农田被淹,涉及六七十户村民。今年8月19号,这些农田再次受灾。

“虽然暴雨也是天灾,但是年年淹成这样就是人祸了。”李哥说。

为此,自去年始,一些受影响的村民多次找施工单位交涉。对方一直以“不方便更改设计,需要找领导”等理由回应,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公路旁边低洼地带的农田积水非常严重。
●李哥遭遇的情况绝非孤例。上网搜索,就能发现其它地方的村民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这些村民通过给政府网站留言、行政诉讼甚至是打官司的方式尝试解决问题。而无法解决的状况,也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图片来自网络新闻。

三、挖沟自救

面对无法解决的状况,李哥只能积极自救。

去年开始,绕着农场开挖了一条800米长的蓄水沟,又把挖出的土堆在沟外形成一道矮坝。今年6月下旬,见和施工方沟通无果,李哥又再次把这条沟加深加宽。现在它宽130厘米,深80厘米,能蓄水800多吨。

●去年农场开挖蓄水沟的场景。蓄水沟也是三和雨顺的隔离防护措施中的一环,不仅可以防涝,也可以把生态种植的农场和常规农田隔离开来。第一层是农场最外圈的高大杨树和白蜡,杨树外面是3米的道路。第二层隔离是两行核桃树,约4米宽。第三层是挡水坝和蓄水沟,共2.5米宽。第四层是农场内部的农田机耕路,宽4米。

这样挖沟筑坝让同村人感到不解,因为他们从没见过类似的做法。但事实证明,面对一般的降水,这些措施还是能够起到一些作用。

今年7月1日,糯米庄村也遭遇了暴雨。那天,滦州市气象局发布了II级橙色预警,李哥在农场测得的数据高达1小时105毫米。但正因为有了蓄水沟,他的农场没有积水。

但面对8月19日这样罕见的暴雨,这些措施还是无济于事。未来想要继续扩大排水沟,意味着占用更多耕种的面积,这让李哥也很为难。况且暴雨时,周围汇集而来的雨水成倍增长,再深再宽的蓄水沟,可能都无济于事。

●除了降雨造成的内涝,雨后的风也威胁着农场的玉米和高粱。图为两周前,我们拜访李哥时看到的倒伏的玉米。雨后土壤含水量增大,玉米挂满果实的高大植株更禁不起风,3、4级风就能造成倒伏。图片:食通社

四、未来如何抵御风险?

对于未来,李哥也感到无力。问及他对天气的期待时,他回答道:“盼和风细雨,怕暴雨有风。”

但事实可能并不会如李哥所愿。随着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愈发频繁,往常10年一遇、30年一遇、50年一遇的暴雨事件在未来都有可能成为常态。而一旦遭遇这样的灾害,阻碍排水的公路还会成为他们最大的担忧。

“这不只是去年淹、今年淹的问题,不解决问题,以后糯米庄的村民世代都要遭这个罪。”

李哥也听说,这次暴雨后,公路沿线的其它一些村子也有类似的农田被淹的情况,也许受灾的真实面积远不止糯米庄这300亩。据说因为各村反映的情况,镇领导也已经来到现场勘察,村民们都盼着问题能早日解决。

我们也了解到,G508国道赤曹线尚未通过验收。希望施工方能妥善解决排洪的问题,不要让周围的农民,因一场大暴雨就“劳而无获”。

食通社作者 | 冯启华

做过记者,在金融机构投资领域工作十余年。伦敦商学院金融硕士专业,特许金融分析师(CFA)。美国弗吉尼亚理工自然资源专业硕士在读,希望探索和实践如何帮助个人、社区、公司和机构更好的应对气候变化。自然之友玲珑计划伙伴,目前在食通社负责“生态小农和气候变化”项目。

如无标注,视频与图片均来自李技栋

编辑:王昊

关于气候变化与生态农业调研

随着气候变化对农业的影响日渐加剧,增强生态小农对气候变化对认识格外关键。因此,食通社和自然之友·玲珑计划联合发起了本次“气候变化和生态小农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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