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野菜,比肉香

春天的野菜,比肉香

在我们家,每年的野菜季都是从江西苕开始的。

江西苕,是四川人对紫云英的称呼。从2016年春天开始,我们连续在地里撒了几年紫云英、巢菜、三叶草的种子来净化土地,它们不光能固氮、抑制恶性杂草泛滥,还可以让我们在开春时尝到“春天的滋味”。

一、吃江西苕,要趁早

童年时在川西乡下生活过几年,每到江西苕的季节,常见乡邻一背篼一背篼把它们割回去喂猪。后来知道了紫云英是优质牧草,蛋白质含量很高,这才明白为何当时的猪肉吃起来那么香。

记忆里的猪肉香,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能吃到猪肉的机会很少。冬春之交的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吃草。而春日诸草之中,记忆最深的就是江西苕。

●江西苕(紫云英)是豆科黄芪属植物,学名Astragalus sinicus,是常见的绿肥和蜜源植物。

吃江西苕要趁早。在它们大片大片的开花之前,每天到田里掐一大把嫩尖,丢到为蒸甑子饭而沥出的米汤里煮好,出锅前挖一坨猪油,再挑点毛毛盐撒下去,搅拌均匀,就是一顿。

口味重一点的家庭,比如我二爷家,吃这种米汤菜的时候还要挑一点胡豆瓣(农家自制豆瓣酱)出来做蘸料。现在想来,应该是他继承了我爷爷“牛医生”的衣钵,每天服侍牛儿吃草、喝水、洗澡,还要赶着牛去帮别人抄田(翻地),比其他家的男人消耗更多体力,必须吃咸一点,人才有劲。

●用江西苕煎的饼。

说到咸,就不得不提另一种春日限定点心了:春风馍馍。

二、棉花草与春风馍馍

春风馍馍,也有人喊春分馍馍。我小的时候,大娘每年春天都要做。如果她佝偻着身子在沟边的田埂上东寻西找,我就晓得她肯定是在摘棉花草,准备做春风馍馍。我含着一包清口水,飞快跑去帮忙。

棉花草就是鼠曲草,有些地方叫它清明草。我一直觉得这种叫法在物候上比较错位,因为鼠曲草在雨水之前就有萌出的了,最嫩最茸的时间就是雨水到惊蛰期间,最迟不过春分。等到了清明节,肯定已经老得嚼不动了吧。

●棉花草(鼠曲草)为菊科草本植物,学名Gnaphalium affine D.Don,又称佛耳朵、毛耳朵、清明草。在某些地区,清明草指的是绶草(Spiranthes sinensis)。

我常常跟在大娘身后,把田埂上刚冒出嫩尖尖的清明草摘来放在围兜里,装回她家的厨房,坐在灶门前帮她守着火,看她洗菜,看她把棉花草和腊肉切成渣渣,看她在盆子里调馅,看她用汤圆面面(湿糯米粉)包起馍馍,看她把馍馍一个个放上蒸笼。

不知过了多久,揭开盖子,笼屉布上已经蒸好了软软塌塌、青青黄黄、麻麻点点的馍馍。晾一会儿,大娘戳一个上来递给我,我一边吹气一边来回换手,终于吃到了嘴里。其实我并不喜欢那个味道,有点油腻,还有点咸。

好像是在我开始帮大娘做春风馍馍那一年,爸爸从部队上转业到了地方,带着我和妈妈到他的单位上做了城镇居民。

单位上的生活和农村的生活大不相同,但幸运的是纸厂的围墙之外都是田野,家属区也在田边上,我们还可以清楚地感知四季流转和物候变化。只是离开侯家院子之后的我,再也没有吃到过春风馍馍。

三、鹅脚板、折耳根、厚皮菜

在纸厂生活的那些年里,看见棉花草从土里探出头,我就提议做春风馍馍,但每次都会被我妈拒绝。也许她不会做,也许她嫌做起来太麻烦。作为从大巴山区嫁到平坝地区的“采食者”,她更喜欢带我到周边去摘野菜。

“铁桥那边鱼塘边上有根小路,路边上好多鹅脚板,我们去讨点回来煎蛋。”

“(青纸大桥)桥那边的地里好多的灰灰菜。”

“这两天山(百花山)上的野葱子和折耳根肯定长得好。”

●折耳根(鱼腥草)学名Houttuynia cordata,为三白草科蕺菜属,也有蕺菜、猪鼻拱等俗称。

和从湖广地区移居的祖辈一样,我妈对一个地方的认识和认同,是从当地的野菜开始的。而我年复一年地跟着她在纸厂周边采摘野菜,和沿途的农家交上了朋友,进而在困难时期得到各种应时应季的馈赠。蒲阳河畔的风土和人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我的血脉,影响着我对世界的认识和对社会的理解。

当我被理查德·梅比的《杂草的故事》打动时,我自然而然地回头追溯,发现自己对“何为野菜”的思辨,可能是从厚皮菜开始的:为什么我妈在乡下吃厚皮菜时,会被妯娌们和她们的子女们嘲笑,说侯三嫂吃猪食?而到了纸厂的职工大院里,邻居却来请问徐姐:厚皮菜怎么吃?

●成都亮亮农场的厚皮菜。厚皮菜,也称牛皮菜、莙荙菜,是一种叶用甜菜。从前乡下喂猪吃的厚皮菜的梗更长,也更白。

四、草比肉好吃

同样是厚皮菜,城里人把它焯水后加豆瓣酱炒了吃,但乡下人却把煮好的厚皮菜拿去喂猪。可是我从来都觉得,草比肉好吃。

小时候,我不知缘由地对肥肉感到恶心,沾到一点肥油就要呕吐,担心我营养不良的母亲经常煞费苦心为我制作“营养餐”。她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小块装在搪瓷水缸里,顶上洒一层厚厚的菜,放在蜂窝煤炉子边上,煨上好几个小时,希望我能连汤带肉地囫囵吞下去。

可惜,她没有如愿。我一见那些浮油就想逃跑,她抓我回到桌边,先恐吓说不吃就要挨打,又摸出一把一分钱的硬币摆在碗边上:“吃一坨肉,给你一分钱”,面对如此威逼利诱,我只得硬着头皮吞下去一坨,又一坨,大概三四坨后,我在那罐肉汤面前败下阵来,打着油腻的饱嗝怏怏地离开了饭桌。

那几分钱,走出家门就被几个堂姐哄着去买瓜子花生吃掉了。她们知道我是一个吃肉可以赚钱的小孩,既笑话我,又羡慕我,在亲戚和乡邻中到处宣传。那段时间,几乎每个认识的人看见我都要问我吃肉没有。

很多年以后,我带着儿子回到侯家院子,亲戚们热情地拿出自家养的“玉米猪”炒了一盘回锅肉。他看油汪汪的大盘子里每一片都是肥多瘦少,面露惧色摇了摇头。那一刻,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亲戚们则心照不宣地齐齐望向我:“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你妈喊你吃肉要给你钱呢?”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当年我把肉汤上面那些叶菜全都吃了。草比肉好吃。

●紫云英豆腐汤,凉拌折耳根。

五、归去来兮

二十六岁那年的四月,我去了上海工作,在同济新村的小餐馆吃到人生的第一口酒香草头,那香味瞬间就把我带回了川西平原的春天,和老家厨房炉子上的那盅肉汤。也令初来乍到的我放了心:若在此地思乡,楼下即有解药。

那次回老家吃了“玉米猪”后,我明白返乡无望。那个生我养我的故乡,那些从小环绕身边的亲人,从不曾一日有忘,但我带着小孩从老屋逛到河边再把自家的田地逛完,发现那已经不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即便如此,想去乡下去养小孩的愿望依然强烈,后来费了好一番周折,总算移居到蒲江明月村。进村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买来好几本图册,每天带着孩子巡村,认识野花、野菜、野果,就像当初母亲带我在纸厂周边散步那样。

●2016年,我移居四川蒲江明月村,创办了乐毛家乡土自然学校。图为乐毛家的小园。

这样过了六年,我儿子也成为了一个“采食者”。只要听说去摘野菜,他会立即挎上篮子,跑得风快。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去餐厅,只要听说有野菜,他就跃跃欲试。现在,他也有了自己心中“最喜爱的野菜排行榜”,依次是巢菜、江西苕、扛板归、折耳根和蕨苔。

●爱吃野菜的小孩在清洗他的收获。
●树莓、扛板归和大巢菜。扛板归是蓼科蓼屬植物貫葉蓼的全草,学名Persicaria perfoliata。大巢菜即救荒野豌豆,为豆科野豌豆属,学名Vicia sativa。

哦,蕨苔,有哪个都江堰人不爱蕨苔?它的故事,我们下回再讲。

食通社作者|“一锅师太”侯新渠

自然教育工作者、社区营造研究与实践者。关心人与食物的关系,以乐毛家乡土自然学校为基地开展可持续生活实践,不定期举办“我想认识我的食物”读书会,联结蒲江县及周边生态小农与大成都范围内关心食物的家庭。

编辑: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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