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棵草都是一个肥料加工厂,我在大理向苍山学种地

在上篇中,弃医从农的六零后陈玉笏分享了她从农业小白到在大理拥有50亩归零农场的历程。那么,她具体是怎么来做生态农业的呢?在本篇中,她会详细介绍她这七年是如何摸索出一套对她、对大理的水土都有用的“无为”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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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让人头疼的“卫生田”  

2014年,我们刚租下地的时候,这块土地的土壤呈粉末状,当地人叫它“卫生田”——没有有机质、没有微生物的田。土里、田埂上好多塑料膜,都是农民们这么多年使用地膜的残留,我把它们一块块捡起放进背篓,送去垃圾箱。

●2014年的卫生田。
●整地前,捡了一背篓地膜。

我们的这片土地是壤土偏砂质,测了一下PH值6.1,土层偏薄,保水性差,水塘刚挖好时刚灌满满的一塘水,三个小时就漏光光。

那年六月份种薰衣草和迷迭香时,我们挖了900个坑洞,没看到一条蚯蚓,我急了,差点去网上买蚯蚓。最后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条蚯蚓,当时那个开心啊,觉得有救了。

●玉笏在她的农场里。图片:天乐

二、尽信书不如无书,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修复方法

土地如此贫瘠,当务之急是要帮它恢复健康。那时我虽然已经跟着雪梅和当地的朋友下地干活,但还是个农业小白,不知从哪里下手。只好读书、查资料。方法很多,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适合我的,似乎没有。

堆肥?这么大片的地用堆肥来改良,那需要多大的场地、多少植物和多少人工?投入太大,我干不了。

油枯?需要外购,现在转基因油菜比较多,难找安全的。

动物粪便?周围只有少数农民有养一两头牛,自家都不够用;工业化养殖场的肯定不能用,有加重土地污染的可能。

人粪?现在早就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时代了。且不说现在家家都是水冲厕所,大部分人吃得比动物还糟糕,万万使不得。

商品有机肥?对它的原材料不放心,天晓得里面都有啥。

绿肥?我也花过三四千块买三叶草、油菜和各种豆类种子,计划种绿肥养地,想象着它们长起来后既可以养地又可以占据优势,控制“杂草”的生长,一举两得,何乐不为?种下后发现,它们根本干不过原生的“杂草”们,控草要花太多人工,干脆放弃,连种子都没收回来。

研究了一圈。太伤脑筋了!

●农场里的“绿肥”。

三、从苍山获取灵感,向大自然学习

一筹莫展的我经常坐在田埂上望着苍山发呆:我该怎么办呢?

望着苍山的次数多了,脑子里就翻腾了:这山上的植物,既没人施肥除草,也没人杀菌灭虫,就是靠大自然一岁一枯荣地层层覆盖枯枝落叶,形成厚厚的腐殖土,大家都健健康康。我是不是该向大自然学习呢?

我经常会跟认识的本地老农聊天,问问他们1980年代以前的种地方式。他们说,以前都是用人畜粪、青草肥,一年忙到头,收获的粮食还是不够吃,土地越种越贫瘠,一年比一年需要更多的肥。

●农场就在苍山下。

我问他们有没有开过荒,他们说:有啊,开荒当年的地种庄稼特别好,产量高还不要用肥,第二年就需要用一些了,第三年就跟其它的地一样了。

老农们的话让我意识到土地越种越贫瘠跟用化肥还是农家肥没必然的关系,肯定是我们哪个环节做错了。

精耕细作的耕作方式,对所谓“杂草”绝不容忍的态度,使得土壤都暴露在大理这高原的太阳下,强烈的紫外线肯定会杀死土壤浅层的微生物,而每种一批作物就要翻一遍土、整一次垄,耕作层的菌群又要死一批。年复一年,我们每一锄头挖下去,对那些脆弱的微生物来说是不是一次大地震?

而“颗粒归仓”的观念让我们习惯地把地里的所有产出,包括那些人类不食用的稻草、秸秆都要收回家,一点都不给土地留下。植物生长时从土壤里吸取的各种物质都被带走了,而种植下一季作物所施给的肥又不够补充这些,土地自然一年比一年贫瘠、土壤里的有机质一年比一年少了。

●农场的水稻收割后,稻草还给土地。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开荒的地当年很肥沃,到第三年就跟其它的地一样了。

上世纪80年代开始广泛使用的化肥、农药和除草剂使得情况更加严重。

如果我们向大自然学习,只拿走我们需要的那部分,其余的部分(比如:稻草、秸秆、草等等)都留给土地,留下足够多的,超过下一季植物生长的需要,那土壤的有机质含量不就会慢慢增加吗?微生物就有了食物,它们就会繁衍生息,土地自然充满活力。

四、每一棵草都是一个“肥料”加工厂

其实,植物不仅从土壤中摄取生长所需的营养,还会吸收水、空气中的养分,再加上来自太阳的能量,就可以创造出更多物质。所以,在我看来,每一棵草也是一个“肥料”加工厂。

农场里有了各种“杂草”,就有了植物的多样性,就会有各种昆虫及软体小动物来安家;草和枯枝落叶的层层覆盖,就给土地盖上被子,可以保持一个适宜的、相对恒定的湿度和温度,各种微生物就可以安居。这样农场就会拥有生物多样性,小环境就会达到一个动态的平衡,土壤就会越来越健康。

进一步去想,我们人类眼中的杂草和粮食,是根据自己的好恶需求来划分的,但大自然是一视同仁的,它们都是土地的产出,在自然循环中有自己的作用。

●杂草还田,给土地“盖被子”。

于是,我知道我要怎么种地养地了:

  • 向大自然学习,减少不必要的干预。
  • 在土地不肥沃时种耐贫瘠的植物。
  • 适当稀植,留更多的土地随它长各种草,以达到植物的多样性。
  • 割草,就地覆盖,不除草,能免耕种植的尽量免耕。
  • 在合适的地方种合适的植物,不较劲。

五、一招鲜,吃遍天:稀植+生草覆盖

有朋友笑我,说我是“一招鲜,吃遍天”,确实,七年了,我对土地只做了一件事:生草覆盖。

但肯定不能人工割草做覆盖,太费工费钱了。所以我就把玫瑰种得比较稀疏,2米行距、1.5米株距,这样就方便我们背着割草机去割,只有太靠近苗的,才用人工割。

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种这么稀疏,劝我充分利用土地种密点,这样产量才会高。

●稀疏种植的玫瑰园,割下的草随地覆盖。

除了除草方便,我还有以下几个方面的考虑。

  • 玫瑰是多年生的小灌木,种一次起码可以管十几年,管理得好几十年都没问题,而且它的萌芽和发枝能力都很强,所以我要给它预留生长空间;
  • 种下玫瑰苗的时候,土地还没养好,我要多留出些地长各种草,一个雨季下来至少割三次,这样留给土地的干物质就可以尽量的多了,土地就可以慢慢恢复活力。随着玫瑰苗的长大,土壤就可以提供足够的养分和物资,我也不需要外源性的肥料了。
  • 长草的空间越多,草的种类多,植物的多样性就有了,接下来生物多样性也有了。小环境达到动态平衡,作物的病虫害就会大大减少。后来我们的玫瑰也证实了这个情况。

16年夏天,我曾经跟朋友一起去看过一个有机种植玫瑰的农场,还没进门就发现他们的玫瑰枝条上基本都有一层白白的。农场的人告诉我,这是由于温度和湿度过高导致的白粉病,常规农业通过杀菌剂等农药来解决,但目前有机种植没办法治。

回家立刻上网查询:白粉病发病最适温度15-28℃,相对湿度70%-80%最适。嗯,大理的夏天基本就是这样。

但为什么我不但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甚至连白粉病都没听说过呢?

仔细对比我们两家农场的情况发现:

  • 我种的稀,他种的密;
  • 我留草,他们草锄得干干净净;
  • 我不用外来肥料,他用有机肥;
  • 我不灭虫,他们用粘虫板。

最后,我们土壤松软透气,他们的板结。

从2016年1月种下到现在,我们的玫瑰都没有发生过白粉病,旱季非常常见的蚜虫也没有对我们造成危害,只是偶尔在一两根枝条上看到几只。有虫,但不为害成灾。

我总结下来最终还是因为草。这让我更觉得草是宝,留草是对的。

●刚采摘下的玫瑰花。

六、听懂大自然,省工就是硬道理

2016年1月11号,我们在农场种下了第一批3000棵大马士革玫瑰小苗,种植方式采用免耕+稀植+生草覆盖

就这样覆盖了几层草,我就发现这样做的好处了。我的玫瑰苗只有刚刚种下去的小苗需要浇水,后面我就不用管它了。其实浇水非常痛苦,1月份栽下去的苗,正值旱季,我隔两天就必须浇一次水,浇到人崩溃:哪里都不能去,想出去玩都不行。直到6月份雨季来临,我们终于不用浇水了。

这时草就又起来了,我们继续割草覆盖。到了第二年旱季,我经常扒开土看一看,如果干了我就浇水,没干我就不浇水。结果我发现覆盖物下的土壤一直保持湿润。这时我就知道了,再也不用浇水啦!

所以农场的日常养护,我只需要割草,如果苗还小,那就割4-5次,等苗长高了,一个雨季割2-3次草就差不多了,很省人工。割下来的草层层覆盖,相当于给土壤盖了个被子,所以我保湿也有了,温度也保住了,草腐烂以后还能就地成肥。

而且根据我们的观察,这种草腐烂成肥其实是相当于是一个缓释的肥料,基本上没有病虫害。不像化肥或者农家肥,一次下去,养分激增,很容易有病虫害。

七、增加有机质,培育生物多样性

我做农业,就是靠观察和实践。慢慢地,我就发现一条最简单的原则:草我从来不拿走,地里长出多少东西,我就放回到田里去。

后来我看一些资料,知道一棵草从发芽到生长的过程当中,吸收的养分不仅来自于土壤,也会从空气和水中吸收一部分,最重要的是阳光。是这几方面的合力才让它生长的。所以割草还田,其实你是在给土壤增加更多的东西进去。

我发现,无论生态农民还是常规农民,很多人见不得地里有草:有人嫌弃草抢肥,也有人觉得草多=地荒。当地农民就会批评我:看看你把我们的地都荒成这样了。我还得跟他们解释,我这是在养地。在我眼里,没有杂草这个概念。草,在我看来,就是一个肥料工厂。

●草,是肥料工厂。

很多有机农法也强调往土壤里增加微生物,比如活力农耕,比如强调收集利用本地微生物的流派。但我的经验说明,只要土地里有足够的有机质,不需要我额外运作,土壤里的微生物自然而然地就发展起来了,土地也越来越健康。在土壤足够健康的情况下,病虫害相对来说就不会那么频繁。

也有些农法非常强调间种,这里种点西红柿,旁边种点白菜之类的。但我发现,只要植株之间留出足够的距离,让它长草,那么生物多样性就自然而然地丰富起来了。虽然有蚜虫,但是吃它的瓢虫也会来了。

所以,我理解的植物多样性不是我们一定要种很多种类的作物,也可以单一种植,只要留下足够的土地让它自由生长各种“杂草”就行。

●杂草与花生过生。

我很喜欢跟本地的农民聊天,发现每个地方的种植方式是跟本地的气候、环境条件密切相关的。虽然我在大理种地的模式未必适合其它地方,但我相信其中有一个原则肯定是相通的,那就是要让土壤里面有更多的有机质,土壤里有机质多了以后,微生物菌群和生物多样性就起来了。

那病虫害呢?说实话,我不知道,也不处理。其实在我的概念里面没有什么害虫。比如,我能看到蚜虫,但是没有那么密集,只要它对我的花不造成任何影响,我根本不用管它,更何况,地里还有瓢虫等着它。

但是很多除虫的手段,无论是农药,还是物理性的黄板,用我们医生的话说,就是广谱——是谁它都会粘的,无差别对待。害虫益虫一锅端。

我觉得,只要农场生物足够丰富,植物、动物、微生物就容易达到一个动态平衡,基本上就不会出大问题。

我们医生也讲,并不是你的免疫力越强越好,而是要实现身体的平衡状态,这样就不容易生病。比如说,我这手上肯定有细菌的嘛,对吧?但如果一天到晚都用消毒药水的话,我肯定要出问题。我一般就用清水或者肥皂洗,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其实这也就是保持一个平衡。

我们不要老是想着把虫杀光,让细菌灭绝也是不可能的,先灭掉的更可能是你自己。这也是我农场的一个基本思路。

现在我们的土地是芬芳的,可以徒手挖30公分,更深的我还没试过。

●现在的土地松软、芬芳。

八、结语:农业的未来在哪里?

我们邻居大叔看我这满地的草,忍不住了。快80岁的老人,拿起锄头来给我示范锄草,说:像你这样种地,女儿的学费都会亏光!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说:大叔啊,你种了这么多年的地有没有挣到钱呢?

他说:没有。

我说:你这么勤劳、这么能干都没挣钱,我既没有你能干、也没有你能吃苦,按你的办法我不就更挣不到了!我可不可以换别的办法试试,也许可以找到一条路呢?

老人无语了。以后每次在路上碰面就叫我“憨包”,没想到,云南也叫人“憨包”,跟我们九江一样!

期间,也有好心的朋友建议我多拿地然后拿政府资金,也有人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团队做万亩玫瑰园,我都拒绝了,因为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花花草草同在一片土地。

中国农村,基本看不到年轻人种地了。是呀,传统农人起早摸黑、面朝黄土背朝天,关键是苦哈哈还苦不到钱(大理老人把做工挣钱叫苦钱)。谁家的孩子还会学种地?出去打工怎么也有个几千块!所以,要想农业有未来,一定要找到不那么累又可以把地养好种好的方法。

如果能有更多比我更厉害的“憨包”,听懂看明白更多大自然的秘密,找到更多顺势而为“无为而治”的方法,产品也能以合理的价格卖掉,也许就会有更多的年轻人愿意来做农业了吧!

〇本文根据2021年5月30日陈玉笏在食农分享会上的发言整理编辑而成,部分参考了公号“归零生活园”中的内容。

作者|陈玉笏

60后,学医出身,曾在妇产科临床工作20余年。2013年定居大理,2014年开始租地种田。随后入股了本地返乡青年谢雪梅的香草农场,开始制作天然芳香植物护肤品,并进行商品化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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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非特殊注明,均来自作者

编辑: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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