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丑蔬果的一生

被嫌弃的丑蔬果的一生

六七年前刚进入食品行业时,单凭个人经验,我总觉得生活越来越好,饥荒的问题应该越来越少,甚至不存在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根据联合国的报告,截止至2020年,全世界9.9%的人正在经历饥荒。疫情后,全球大概有7.2-8.8亿人面临吃不饱饭的问题。大概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获取不到足够的食物。

更加反直觉的是,这并非因为食物生产总量不够。相反,全世界每年有近三分之一的食物被浪费,不仅造成了巨大的资源浪费,还带来了温室气体排放等环境问题。

●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2015的测算,由食物损耗和浪费造成的温室气体排放占到全球排放总量的8.2%之多。图片:WRI

从田野到餐桌,食物浪费无处不在。其中一种浪费类型来自零售端。严格的采购标准让超市和零售商将外形不合规的农产品拒之门外。

英国就是一个对蔬果有严格市场准入标准的国家。例如,想要在超市上架,奇异果必须达到62克 ,而苹果必须大于5厘米或达到70克。如今在政府严格规范下的蔬果有10种,而各超市还会自主制定关于形状、尺寸和颜色的标准。

●法国也有类似的市场准入标准。在影片《拾穗者》中,瓦尔达就记录下了这些堆积如小山的畸形土豆。

想想那些因为形状、重量或尺寸不达标就被拒绝上架的蔬果,真的很心痛。所以两年前,我听说通过Oddbox(怪盒子)可以买到被淘汰的丑蔬果时,立马就成了订购用户。

一、怪盒子,怪在哪儿?

简单来说,Oddbox(怪盒子)是个丑蔬果盲盒。公司直接向农场或仓库购买品相不好和产量过剩的蔬果,以订购盒的形式配送给订户。

怪盒子分蔬菜盒、水果盒以及蔬果盒这三种,根据种类和数量不同,每个盒子的价格在10.99-19.99 磅不等(折合人民币90.15-163.98元)。

通常来说,极端天气会导致蔬果外形产生变化,比如我去年我收到的“斑点”苹果。

“这也太丑了吧!”虽然朋友看不过眼,但是它们的味道倒很不错。

后来我在Oddbox的网站上了解到,这样的事情2020年也发生过一次。6月的一次特大冰雹让英国剑桥郡曼宁农场40%的苹果(约500吨)表面都长了斑点,所幸风味没怎么受损。

如果农场主没有联系到Oddbox来采购,这些斑点苹果不是低价出售去榨汁,就会烂在果园里。

每周和丑蔬果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张宣传单,上面写明了蔬果的来源,天气和物流状况如何影响选品,以及储存蔬果的方法和配套食谱,最后则是环境影响指标,比如节省的水量,和减少的温室气体排放量等等。

Oddbox也注重配送时产生的环境影响,因此所有运输都选择在半夜或凌晨交通最畅通的时候进行。 

二、农产品的不确定性

订购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大部分时候,盒子里的蔬果长得一点都不奇怪。

原来,Oddbox采购的不仅有因为外观被淘汰的蔬果,也有由于气候异常、过量生产和削减订单而滞销的过剩农产品。也就是说,怪盒子里的食物有些不是太怪,而是太多。

●最近,Oddbox接手了一批绿苹果莉莉贝特(Lilibet)。种植这个品种的农场收到了取消订单的通知,因为零售商还是决定卖红苹果。图片:Oddbox Blog

农产品供求预测一直都是个难解的题,天气状况是其中一个重要影响因素。一次热浪可能让本该逐批收获的豌豆同时成熟,在大量过剩后又出现短缺;过低的气温则会让玉米播种时间不断延迟,晚熟的玉米因而错过了需求高峰期。

尽管农业生产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超市的仓储和上架却有相对稳定的安排。

在英国,超市是人们采购食物的主要渠道。根据凯度咨询的市场报告,英国的主要几家超市及最大的线上超市Ocado,占整个食品零售市场份额的96.4%以上。

●英国食品零售市场占比最大的是乐购(Tesco)超市,它也是仅次于沃尔玛和家乐福的全球第三大超市集团。图片:Kantar

这惊人的占比也意味着生产者和零售超市之间极其不平衡的谈判筹码,因此在预期之外收获的蔬果常常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在已然全球化的食物系统中,天气状况除了影响生产,还会影响农产品的运输。

今年年初,我收到了几次来自埃及的青葱。这些葱新鲜翠绿,完全没有质量问题。但是由于风暴,许多船没法及时离开埃及港,或是滞留在了海上,导致青葱没有按时到达英国,错过了超市上架时间。

●2022年2月,Oddbox接收了10万捆埃及青葱,这也是迄今为止数量最大的一次订单。图片:Oddbox Blog

三、英国人的餐桌构成

由于Oddbox的主要目标是减少食物浪费,因此“有机”和“当地”并不是最优先的采购标准,我却也因此得以一窥英国人的餐桌构成。

我用过去一年半的宣传单做了粗略的统计。以小蔬果盒为例,7成的盒子包含40-60%的英国本地蔬果。本地供给量最少的时候是四五月份,只有25%的蔬果来自英国本地。

总的来说,英国本地出产的大部分是温带蔬菜,水果只有偶尔的苹果和梨子两种,主要靠欧洲货源。如果南欧水果不当季,就只能通过南美和非洲的水果来补充。

我从3月份开始只订购蔬菜盒。盒子里面英国本地产的食物从此稳定在一半以上。而且,除了一次收到美国的红薯和埃及的青葱,其他全部蔬菜都是欧洲生产的。

这个粗略的统计也和《英国政府2021年报告》的数据大致吻合:英国人消费的食物里,将近一半来自进口。

在新鲜蔬果这个品类中,英国本地生产超过50%的蔬菜,但本地只产16%的水果。英国人的餐桌上,约80%的食物来自英国和欧盟国家(前五位是荷兰、德国、爱尔兰、法国及西班牙)。

虽然不局限于本地产品,Oddbox有“零空运”政策,所有采购的蔬果都不会经过航空运输。

四、成为订阅用户,然后呢?

总的来说,这两年的订购经历还是给了我不少收获。不仅因盲盒的设置“逼迫”我尝试、甚至喜欢上许多之前不了解的蔬果,也让我在这个以超市购物为主流的国家,多了一个选择食物的机会。

但Oddbox也有比较显著的缺点。一开始不知道可以剔除三种不想要的蔬果,导致家里囤积了大量土豆,造成了部分浪费。身边许多华人也因为饮食习惯差异,不知道怎么烹饪英国人常吃的蔬果而退订了Oddbox。

除了Oddbox的盲盒设定,比连锁超市更贵的价格也让一些人望而却步。

我用过去三个月收到的蔬菜盒,和英国两家连锁超市的同类同量蔬菜对比后发现,Oddbox不只比平价超市森宝利(Sainsbury’s)平均贵出4.8磅,还比中高端连锁超市维特罗斯(Waitrose)贵了3 磅。

虽然这价格包含送货上门的服务(英国配送费普遍不低),但不便宜的定价还是让一部分人初试 Oddbox后掉头离去。

这也让Oddbox区别于低价出售临期食品的项目。比如将超市仓库淘汰品低价出售的“柏林人餐桌”(Berliner Tafel),或是以盲盒形式把商店和餐厅卖不完的食物打折出清的Too Good To Go。

但如果在食物浪费这件事上刨根究底,除了原产地和浪费原因这两个基本信息之外,在Oddbox 的宣传单找不到食物的具体生产者信息。

如果不经由Oddbox 售卖,这些蔬果是否真的会被浪费?它们是会直接进入填埋场,还是捐赠给当地的食物银行,发给更有需要的人呢?

以上种种,让人联想到美国致力于解决食物浪费的创新企业“不完美”(Imperfect Produce)曾引发的争议。

有评论指出,“不完美”将大农业公司淘汰的生鲜重新包装后出售,营销“拯救食物浪费”的概念,不仅挤占了食物银行的资源,也分流走了一部分社区支持农场的订阅用户。

●今年,伦敦地铁和巴士上常常见到Oddbox的广告,创立了6年的Oddbox似乎又融了一轮资金用于宣传和市场扩张。它是否会成为下一个“不完美”呢?图片:eatbigfish

更重要的是,如果无法改变过量生产的食物体系,浪费的问题将一直存在。相信自己在做出改变的Oddbox订阅用户们,又能否看到食物浪费背后的结构性成因呢?

食通社作者|卢婉琳

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 University of London)人类学及社会学系博士在读、饮食人类学硕士。SOAS食物研究中心研究员。曾在生态农业社会企业及食品科技投资基金工作。没事喜欢种种菜,做做饭。

如无特殊说明,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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