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农村,和哥伦比亚黑工摘草莓

今天,许多人开始认真思考乡村生活的价值和意义,甚至尝试把农场的劳动和生活纳入自己未来的人生规划中。在这个充满风险与不安的时代,食通社也希望能够支持关注食物与农业的年轻人,特别是支持想要从事生态农业的伙伴,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在健康的土地上重新种回自己。
在前四期工作经验的基础上,食通社于12月中旬启动了2026年“生态农业实习计划”招募。推文一经发布,就收到了大家的踊跃报名。此次招募将于明天(1月7日)截止,对生态农业的种植技术、规划与运营,以及更具体的农场生活感兴趣的小伙伴,快来扫码报名!
一、初抵农场
流程并不复杂,但需要双方的你情我愿:驻留时长、性格和动手能力、工作强度、签证问题、甚至意识形态光谱,都是这场双向选择的因素。有些农场没法乘坐公共交通抵达,有些要求室外露营,有些则因接待时间不重合,都没能匹配。后来,我机缘巧合联系上了一家在法国西部的评分不错的换宿农家。

拉罗谢尔(La Rochelle)面朝大西洋,是法国典型的港口城市,还保留着中世纪的城防遗迹。5月的一天,我从伦敦飞过来,吹了会儿早上八点的海风,等待城乡大巴发车。半个多小时后,大巴把我一个人放在乡道的车站。放眼望去,是一马平川的小麦、玉米地,和远处零星的白色发电风车。这景色属实说不上宜人,再加上长途跋涉,我还没开始干活,就已经精疲力尽。正心生退意,想着打道回府时,开来一辆哐当作响的面包车,一个穿着毛边无袖衫、戴着运动墨镜的半老头朝我走来。我为期一个月的法国免费农工体验就此开启。
阿雷六十多岁,阿根廷人,在法国生活了半辈子。他精神抖擞,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看得出来总是打头阵的,也配得上他的名字亚历山大。他的出场乐该配西班牙斗牛士舞曲。
妻子安奈特是法国犹太人,戴着一副红色眼镜,嘴角总是向下沉,用法国人最喜欢的“ah, bah…”回应百分之九十的对话,接着摇摇头。相处久了会发现,安奈特是个假犬儒主义者,好像在尽全力表演法国人该有的松弛,实质内心是个疯疯癫癫的小孩。

除了面粉、牛奶、建筑材料和凝乳酶(牛胃里的酶,用来做奶酪),夫妻俩基本没有什么开销。30亩地的农场也没有需要开工资的工人,因为日常劳作基本由我这样打工换宿的志愿者完成。流水的志愿者,石打的庄园。来自全球各地对农业感兴趣的年轻人,和他们俩一起照看动物、做农活、给房子做内外翻新。
不论是生态农业、动物饲养、料理、酿酒、搭房子、造家具,还是修补皮划艇,远道而来的志愿者们不光只是付出劳动,过程中也总能学到点什么。毕竟,大家选择不远万里来农场做义工,追求的就是拓宽人生的体验,开盲盒般增加几个城市螺丝钉本无机会掌握的技能点。
二、我的农场搭子
我推开宿舍门,屋里另外有三个人。乔安娜23岁,个子不高,正坐在床上打卡多邻国法语。丹尼是乔的弟弟。遇到阿雷时,这对哥伦比亚姐弟欧洲旅游签证已经过期,却没有回国打算,正在西班牙的小镇上打黑工。阿雷告诉他们,可以到法国在他家过渡,他会给他们发志愿者签证所需的邀请函。
我原来以为,义工换宿的主力要么是不差钱、体验生活的年轻人,要么是有钱就花、没钱就睡沙发的“游牧民族”。但没想到的是,还有从拉美来欧洲的非法劳工。欧洲许多产业高度依赖进口劳动力,譬如,欧洲农业对能干苦力的季节工需求巨大,每四个农业劳动者中就有一个是流动的外来临时工——而这只是合同工的数据。与此同时,2016-2023年之间,欧洲有200多万的劳工没有合法身份。
在西班牙干了几个月的日结工作后,乔和丹尼发现他们更需要的是合法的居留身份。阿雷这样的小型农家对他们的劳动要求并不高,虽然没有薪水,但也不至于让他们置于随时被遣返回国的处境。于是他俩来到这里无薪打杂换食宿,等待拿到正式工作签证的时机。
还有一个抹着发胶的男孩米盖尔。米盖尔不是黑工,他也不认识丹和乔,只是都碰巧来自哥伦比亚。他从小在国际学校上学,喜欢吃薯条和寿司,对干活无感,显然不愿意再在这里多待一天。
三人之间,米盖尔的英文比较好,和我讲话多一些。我和乔之间的沟通只能靠简单的英语、谷歌翻译和肢体语言。丹尼一句英语都不会,他喊我“hen”(Jen的西语发音),我们却有着狱友般地默契。

三、农场的劳动和生活
屋前有一条水渠、两片菜地。偶尔水渠里会出现天鹅妈妈带着她的宝宝们游过。听说原来家里还养猪,我见到时它们已经变成了香肠。另外,家里还有一只叫里拉的边牧和四只散养的小猫。

早上,米盖尔去捡鸡蛋鸭蛋,丹尼开除草机修剪草坪,乔安娜打扫卫生,我去门前拔杂草。修剪和捆绑树枝、打磨木板、修水管这样的杂活则是谁有空谁做。

春天,屋前的地里只有草莓和红菜头,大多数的作物还在育苗阳光房里。摘草莓需要蹲在地里扒拉,当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熟透的大果,它大概率已经被蜗牛和肉虫先一步占领了。眼看着自己几个小时收上来一小筐草莓被碾碎制成冰激凌,心里直哀叹可惜。收红菜头则容易得多,像拔萝卜一样,在拔出来的瞬间会跟自己下注果实的大小:有时叶子最茂盛的只有一小颗果,而最不起眼的苗下面也许会藏则一颗巨大的菜头。雏型未见的黄瓜、心里美还在苗床里东倒西歪。我临走前总算吃到了第一颗半生不熟的番茄。

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临走前的几天,我们翻新外墙的工作。这意味着我们要砸掉墙壁的外层,然后重新抹上石灰。挥右臂,使全力锤向墙面,粉碎现有的石灰外壳。由于墙面是分几次翻新,碰到石灰层还好,砸几下就会脱落,而碰到水泥就不那么容易了。不管使多大力,墙皮都纹丝不动。望向周围还在劳动的伙伴们,只能继续。晚上七点,太阳西下,我蹲在脚手架上,心想这是无偿劳动的终极版。

四、犹太味的农家法餐
早饭是安奈特做的面包配果酱和黄油。八点二十分,吃完饭后便去干活。十点半的茶歇是两个麦德林蛋糕和浓缩咖啡。午饭通常比较丰盛:猪肘肉炖芸豆配米饭、玉米面糊糊(polenta)配香肠、油浸鸭配面包,搁北京都是人均三位数的欧陆大餐。吃完饭晕倒一小时,两点又一杯咖啡,一个小蛋糕,准时上工。
晚饭总是红菜头叶汤、面包和自制奶酪。五月正是红菜头丰收的季节。米盖尔说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最喜欢的电影是史泰龙主演的系列动作片洛奇,晚上煮汤时,他总是抱怨吃不到汉堡。但没人理会他这种好莱坞幻想。
安奈特把叶子剪下、扔到一锅沸水里,加盐,再用电动搅拌机打碎。六个人围着一大锅深绿色的汤,经常累得讲不出话,只有汤勺碰撞瓷碗的声音。我们也吃了几天洋蓟。洋蓟长得像侏罗纪植物的花苞,用园艺剪取下后蒸熟,一瓣一瓣地剥下来,花瓣根部比较柔软,可以沾着打发的蛋黄酱食用。越往里剥越嫩,洋蓟芯是美味的最后一口。后来洋蓟被采光了,我们只能继续吃红菜头叶汤。
本可以用来做罗宋汤的红菜头去哪儿了?被制成了罐头。我们五个人一起处理了小山一样的红菜头堆:削皮、煮熟、将罐头消毒,装罐后把兑水的白醋和香叶、胡椒粒、盐混在一起,泼在红菜头罐头里封存。这还没完,再把这些罐头放在一个储水罐一般的大蒸笼里,在燃气灶上让它们桑拿熟、彻底杀菌。不同于酸菜坛子,这样的做的罐头不会发酵变酸的,冬天打开时还是红菜头的味道。

一天,奶酪吃完了。安奈特带我去了附近的养牛场,打了二十斤生奶回来。在奶桶里加几滴反刍动物胃里独有的酶,搅拌,等到第二天酪蛋白凝固后将乳清沥出来。剩下就看时间的魔法了。发酵时间越久,奶酪的味道就更丰富。

自制奶酪要配自家酿的Pineau des Charantes,一种在法国西部流行的开胃甜葡萄酒。阿雷心情好时,有事没事就开一瓶。但不管怎样,每周五晚上,这瓶美酒一定会出现在厨房。
每周五晚是犹太人的安息日。除了牛角丹麦之类的加油加糖的面包,这里的法国人当主食吃的面包配方一般只有面粉、水、盐和酵母。而每周五,安奈特会做challah:一种加了鸡蛋和牛奶的辫子面包,抹鹰嘴豆泥,配上自制的油浸鸡胗罐头。我们吃饭前点上九根蜡烛,大家围成一圈,手拉手祷告。敬酒时,互相说“L’chaim” (לְחַיִּים,希伯来语),“祝你健康”的意思。

周末可以自由支配时间,但“乐子”不容易找。我和米盖尔进了一趟城。由于没有交通工具,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早上六点多就要出发,又因为乡道没有路灯,天黑之必须赶回家跑回家。我想起了书本里读到的老一辈的艰辛上学路,我却只去了一次La Rochelle。
偶尔,阿雷和安奈特请大家去周围不到一千人的镇上喝啤酒。面包车里卸载了一对中老年夫妇,三个拉美人,一个东亚人,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以色列姑娘。临近酒精中毒的大叔们正聚在小酒馆里在玩叠叠乐,纷纷放下手中的积木条,来和我们这群老外干杯。
五、非商品化的乡村社会
事后回想起那一个月,我的讨好型性格或许让我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照顾”:我更主动干活,也更愿意陪房主聊天,因此并没有被分配到特别困难的任务。相较之下,年轻的米盖尔多少有些偶像包袱,总想表现出自己与另外两个哥伦比亚人的不同。这点心思很快被大家看穿,阿雷和安奈特有时也难免流露出不耐烦——倒也谈不上恶意,更像是一种对待小弟的爱搭不理。
在一个非亲非故的家庭中持续进行这样的情感劳动,对于许多人来说,很难被称作浪漫的乡村体验。
不过,义工生活的对立面并不是对物质极大丰富的商品社会的简单向往。有一个星期,农场主人要出远门,便将房子和农场完全托付给了乔。那段时间,我们过着一种奇幻而平静的生活:交流很少,三个人都听乔的安排。除了午觉比平时多睡一个小时,晚上允许自己开小灶炒个鸭蛋,日常的劳动与房主在时并无二致,却自在得多。在乡村劳动、生活原来也可以如此轻松——不必不停揣测边界,也不必随时向房主请示。
正是这种对比,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城市公共性的价值。理论上讲,完善的建制社会通过法律和都市社群为个体提供保护。虽然出身与运气让许多人沦为“困在某处”的受害者,但老实说,大多数人仍然保有一条“最不济”的脱身之路:打工挣钱,换取基本的生活。
在乡下则不然。食品无法随意购买(除非驱车四十五分钟去一趟沃尔玛),吃饭成为一个实打实的问题。义工既没有土地,也不拥有食物,与“地主”维持良好关系,难免在潜意识中变成基本的生存策略。一切顺利时尚可支撑,一旦身体不适,问题便立刻显现:没有熟悉的劳工权益保障,连休息都变得令人微微不安。
当然,阿雷和安奈特从未让人吃不饱饭,也从未亏待我。这恰恰凸显了问题所在:家庭农场与义工换宿这样的微型生态社群,几乎完全依赖个人善意运转,却缺乏必要的监督与维权机制。或许也正因如此,许多初衷良好的“生态社群”最终都不了了之。
也罢。对我而言,这种生活在过了“最佳赏味期”之后,至少还保留着随时脱身的可能。结束义工生活后,我在图鲁斯独自逛市场,重新拾起了早已丧失的购物欲。回到熟悉的消费世界,没有人期待我清晨起床干活,用十几欧元便可以买来一整天的懒觉,三餐也可以都吃可颂。
但若没有这一个月的非雇佣劳动,我或许也无法如此切身地理解现代社会的可贵。我们常谈的“异化”的另一面,或许并不是回归传统的村落社群关系,而是在于是否拥有自如出入建制社会的空间与权利。
话说回来,人不免向往诗与远方,对乡村生活生发出很多想象。但除非亲身入局,实打实地体验一把,很难知道这样的远方,尝起来到底是蜜糖还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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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天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