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膳食指南历史里的甜蜜陷阱|扣子奶奶
2026年1月7日,吃货开年吃到的第一个瓜:美国发布新版膳食指南。一石激起千层浪,见仁见智,众说纷纭。最直观的变化,一图了然。

“旧的膳食指南保证了‘心血管疾病内分泌疾病高发’,那是药企和医院巨额利润的来源!”
今天趁着这个机会重温一遍美国膳食指南背后的历史。
一、从造假学术论文到第一版美国膳食指南
在1980年1月23日发行第一份膳食指南之前,美国参议院“营养与人类需求特别委员会”曾在1977年发布了一个膳食目标(Dietary Goals)。这虽然是官方文件,但被认为专业性不足。于是,哈佛大学营养学教授、生物化学博士D·马克·赫格斯特(D. Mark Hegsted)1978年进入美国农业部担任“人类营养部行政官”,起草了美国第一份膳食指南。
按说马克·赫格斯特是专业人士,由他来做这个工作,专业对口。但是,追求科学与公正的人们,恰恰掉进了一个甜蜜的陷阱,一个与糖有关的食品产业布下的陷阱。
美国糖业协会成立于1943年。那个时代,美国的食品业从零散的肉类加工企业,演变为拥有庞大供应链的跨国巨头,形成了以“肉类加工”和“食品加工”为核心的行业格局。
一开始,糖业协会名为“美国糖业研究基金会”(Sugar Research Foundation),七十年代改名糖业协会(Sugar Association)。改名的原因也有趣,据说是“为更广泛地代表美国糖业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利益”。但是,懂的人都懂,这个协会代表的,显然是糖业生产者的利益。
糖业协会的出资方都是与糖有关的企业,资助了大量关于心脏病的研究。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食品大亨突然开始热爱医学,转行治病救人,而是要通过“科学研究”证明心脏病致病元凶不是糖。说到底,糖业协会资助医学研究的核心目标,就是转移公众注意力,再具体一点:就是将引发心脏病、这个美国人第一杀手的罪魁祸首从糖转移到脂肪。
这里必须交待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背景。当时心脏病是导致美国人死亡的头号杀手,人们谈“心”色变。1955年,时任美国总统、64岁的二战英雄艾森豪威尔突发心脏病,六七周时间里,由副总统尼克松代行总统职务。这一事件将这种“心脏病恐慌”推向顶峰。
二战后的美国,开始在全世界独领风骚,最好的机会、最多的钱都在美国。美国人民空前绝后地贪生怕死,这很正常。升平盛世,谁不想活久一点、享受多一点呢?对心脏病的研究,受到全民关注,也吸引了美国最优秀的学者。
但是人们不知道,对心脏病的研究,也受到了糖业协会的关注。该协会成立伊始就资助针对心血管疾病与饮食的研究。当其时也,心脏病来势汹汹,科学研究正在追缉凶手。如果糖被板上钉钉拉出示众,那让钱程似锦的糖业老板情何以堪?
那个时代,美国食品加工业(含糖业、肉类加工、乳制品)在GDP中占比约为2-3%,但在制造业中占比高达15-20%,是美国战后工业化的重要支柱。特别需要说明的是,此前美国的食品加工业以肉类加工为主,两次世界大战时罐头食品增长迅猛,战争结束后的增长点,则是糖业和与之相关的食品加工产业。蒸蒸日上的糖业精英们需要用科学研究告诉美国人民:心脏病的真正元凶不是糖,而是隔壁邻居脂肪。
有钱能买鬼推磨,这一回,科学就是那个鬼。1967年,哈佛大学的三位教授在世界顶级医学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论文,称糖类和心脏疾病无关。

三位为了一点小钱出卖人类健康的哈佛教授,其中有两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一位是哈佛公共卫生学院营养系的创始人弗雷德里克·斯塔尔(Frederick Stare),曾推动过规律运动、氟化水等公共卫生策略。另一位就是前面说过的美国膳食指南起草人马克·赫格斯特。1980年,第一份美国膳食指南面世,划重点:“鉴于心脏病对美国人民的危害日益严重,提醒公众为了生命安全减少饱和脂肪摄入。”
现在地球人都知道,人类的小心肝很脆弱,需要悉心呵护。过量的糖和脂肪是引发心脏病主要因素。明明糖和脂肪是并列冠军,在很多指标中糖更胜一筹,但在颁奖仪式上被推上领奖台的却只有脂肪。
把心脏病因归于脂肪,是糖业集团与科学家携手制造的一个“重大成果”。在这样的科学研究和指南的引导下,半个世纪美国人的脂肪摄入量减少了25%。到了2016年,心脏病还是美国人民的主要杀手,而且肥胖和糖尿病奋起直追。致病元凶,就是那个——甜蜜的糖。美国人的日子,过得太甜了。

二、一生风光:死后翻船的安塞尔·凯斯
主持这一研究的是明尼苏达大学的安塞尔·凯斯(Ancel Keys),他拥有加州大学和剑桥大学两个博士学位,是广受尊敬的跨学科营养学与生理学大家。除了“七国研究”,他还是“地中海饮食”的重要推手,曾因对胆固醇的研究登上《时代》杂志封面。
“七国研究”数据表明,脂肪是心脏病元凶。但是,这位科学家没有说,他的研究其实是对22个国家实行了民众采样。为什么最后发表的论文是“七国研究”呢?因为他丢掉了不利于这个结论的15个国家,只挑选了7个与其假设最吻合的国家发表:美国、英国、苏联、意大利、荷兰、芬兰、希腊。
而且,在这七个国家的样本中,他也只挑选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数据,还在统计模型中加入了“虚构的统计学修正”以夸大脂肪与心脏病的相关性。这个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流行病学研究,从12770人调查样本中,只挑选了499个……
凯斯的学术劣迹除了“七国研究”造假,还有对学术异己的打压与封杀。
在“七国研究”风头正劲的时候,英国伦敦大学的约翰·尤德金(John Yudkin)不合时宜地发布:心脏病的发病率与糖消费量的相关性比脂肪要高。尤德金是一位医学博士,在伦敦大学担任生理学教授兼营养学教授,作为20世纪糖危害论的早期倡导者之一,1972年出版了《纯净、洁白和致命》(Pure, White and Deadly),解析糖与心血管疾病、肥胖以及代谢综合征之间关系。
挺糖派和凯斯对尤德金围追堵截,甚至恶人告状抹黑尤德金收了肉奶企业回扣,导致这位曾经的英国首席科学家声名狼藉,简直在业界“社会性死亡”:赞助商收回承诺,不支持他召集的学术会议;研究期刊不发表他的论文;研究机构不邀请他参加学术研讨;英国制糖局批评他“太过感情用事”;他的书被嘲笑为科幻小说……
事业受挫的尤德金晚年郁郁,终年77岁。凯斯则一生风光平安到老,他1904年1月出生,2004年11月去世,是一位长寿老人,活了一百多岁。
凯斯是地中海饮食重要推手,并身体力行。虽然我查不到这位长寿老人具体的食谱,但从地中海饮食常识推断,他的餐盘里一定没有添加糖,不似美国大众那般甜蜜。

三、膳食指南进化史
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食品业排序已经从传统的肉类加工、糖业、罐头食品变成了糖业、肉类、饮料。“低脂”“低胆固醇”概念大行其道,相关产品市场份额大幅提升,消费者被美味的“低脂”食品牵着走。科学家如此“研究”,国家如此推动,广告业一致宣传,企业也顺水推舟,额外加入更多的糖弥补脂肪缺失的口感,悄悄引领人类进入低脂、高糖且普遍肥胖和糖尿病高发的新时代。
进入新世纪,情况开始发生变化。美国膳食指南从“营养素限制”转向“食物模式”,也就是开始强调减少加工食品,多吃食物本物。2020年发布的膳食指南已经开始“限制添加糖”,并开始讨论“超加工食品”问题。不同于此前的指南厚如书本,今年的膳食指南只有薄薄十页。新指南既出,举众哗然,见仁见智,对它的解读,厚度与热度都已经远远超出了指南本身。
回到与糖有关的内容。上一份美国膳食指南虽然已经在控制添加糖,但还是允许2岁以上儿童食品中的糖添加。过去,对糖的表述往往是“建议减少”,控制量为“添加糖<总热量10%/天”,而这一版对添加糖的态度极其强硬,“不建议摄入任何量的添加糖或非营养性甜味剂,它们也不属于健康或营养饮食的一部分”,并且建议在婴儿期和幼儿期完全避免添加糖,并建议5–10岁的儿童不摄入任何添加糖。
强调糖不被视为健康或营养饮食的一部分,我赞成,但对可行性存疑,具体另文,在此无法展开。
几乎每一次膳食指南的重大更新都导致食品企业的转型浪潮。由于美国膳食指南持续强化“少脂=健康”的观念,食品工业完成了对这一理念的商业化转译,“低脂酸奶”“无糖饮料”一类“健康食品”应运而生,引领营收增长新潮流。

现在食品工业在美国GDP中的比重约为3.5%,占比稳中有升,幅度并不太大。但是美国GDP总量今非昔比。食品业中的top1在第一版膳食指南的时代年收大约只有百亿美元,现在的百事公司就已超过900亿美元。超大食品企业对健康和时尚风向的影响早已席卷全球,还可凭借强大的研发和资本实力快速调整产品结构。不知道这一回又有什么新的花样抢占新的制高点。
既然膳食指南几年一变,并不牢靠,那普通人还有什么健康饮食法门呢?在此王婆卖瓜一下,欢迎各位读者点击下方链接,看看之前我和大家分享的健康饮食技巧吧!

编辑:小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