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的荔枝树,见证着起起落落的种果人

广东的优质荔枝产区有哪些?从化银林村村民忠哥和郭锐齐齐答道,从化一定名列前茅。他们认为,荔枝好吃不单要看纬度,也看地区的小气候。从化的荔枝历来有“钱江的糯米糍,水厅的桂味”之名,听说从化的神岗市场曾经是广东最大的荔枝集散市场。

荔枝市场火热时,七八十元一斤的收购价让不少生产者赚得盆满钵满。银林村村民也做过这样的“荔枝梦”。村里从1990年代开始大面积种植荔枝树。但为什么近些年来,荔枝树大多处于野放状态,无人问津?

以下,便是银林围绕荔枝展开的一段故事。

一、从柑桔到荔枝

银林村最早的荔枝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种了几十年荔枝的银林村村民忠哥并不能答出。但是,他又能明明白白指出村里那几棵至少有两百年历史的荔枝树。这两百年并非精准测量或者根据什么历史记录得出的结论,而是因为这些树的主人与五十多岁的忠哥同龄,而树主人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些树据说就已经存在。如此推算,这些树的树龄至少有两百年。

●村民们合抱两百年的荔枝古树。

村里两百年的荔枝树基本都是槐枝(亦称淮枝、绿荔),可能这就是银林村的本地品种。槐枝核大,味道偏酸,并不是最受欢迎的品种。尽管如此,在常规种植方法管理下,槐枝的产量却不低,据说有的一棵能年产两千斤荔枝。

但这也意味着这棵树足够高大,高可至几层楼,采摘难度极大。如若跌下来,非死即伤,卖荔枝的钱或许都不能支付医药费。因此,现在农民种荔枝更愿意选择矮化果树,也会嫁接些好卖的品种,比如桂味和糯米糍。

●我房东地里矮化且嫁接了桂味的荔枝树,但已经年无人管理。
荔枝作为银林村的传统果树,大部分村民都有几棵山上的荔枝树。而直到二十多年前,荔枝种植则进入了惊人的高峰。改革开放后,银林村的主要经济作物是橙子、皇帝柑等柑橘类水果。但九十年代中后期,柑子价钱走低,又遭柑橘的癌症——黄龙病的侵袭,柑橘产业在当地一蹶不振。

同时,荔枝价格一路走高。高峰期,糯米糍一斤可以到七八十元,甚至百元一斤,其他品种一斤七八块也是常事,于是村民转而大量种植荔枝,连种水稻的水田也被种上了荔枝树。

从那时起,村里的平坦地带种上了数不清的荔枝树,成为今日银林路两旁无限延伸至山脚的荔枝密林景观的开端。

二、村民的“荔枝梦”

●银林路两旁的荔枝密林。
据称,二十年前,银林路每一百米就有一档收荔枝的铺头。卖不掉的荔枝则会用来做荔枝干。银林村以及隔壁木棉村做焙烤荔枝干的人家也是数不胜数。荔枝干是那个年代女性坐月子时期的流行补品,自然也是送礼好物(尤其盛行于江浙地带)。村里人现在还记得,焙烤荔枝干这项业务让银林村水埔社有了万元户,成了村里最早起楼的几户人家。

荔枝市价一度高到与烧鸭齐平。忠哥回忆说,他小时候在家里吃荔枝,父亲在旁边笑骂:“你要吃一斤荔枝还是一斤烧鸭?如果吃了荔枝,就不能吃烧鸭。”忠哥听完,当即放下手中的荔枝,去吃烧鸭了。

荔枝利大,但前期投入也大。一棵荔枝树种下后,大约需要七八年才能开始挂果,需要十几年才能进入稳定期。不难想象,九十年代看到红利开始在水田大批量种植荔枝的农民并不能很快实现他们的“荔枝梦”。

相对的,有荔枝产出的人家就需要小心了。当时,在荔枝树下搭帐篷、拿武器过夜是常事,小孩放学后去守荔枝树也是常事。

可惜荔枝的高价并非常态,近六七年已经跌落下来。究其原因,众说纷纭。忠哥认为是那些偷偷用硫磺焙烤荔枝干的人搞坏了名声,以至于影响整体荔枝的价格。郭锐则说是因为荔枝种植变多了,海南、广西等地都成为了荔枝产区,供大于求,价格回落。

三、错开的“大小年”

银林村从事生态农业的本地返乡青年郭锐和外来的新农人王鹏程都没赶上荔枝的好时候。郭锐家在水田里的荔枝树是2000年才种下。2009年郭锐返乡租地办农场时,也顺手接管了地里的十几棵荔枝树。这些荔枝树2018年第一次挂果,2022年则是意料之外的第一次丰产。

平时,农场更加关注蔬菜种植,任由荔枝自生自灭,不给肥也不修枝。

这些年,银林农场的荔枝得到的营养干预只有区区两次。一是前几年用于堆肥的中药渣刚拉来时无处可放,先放在荔枝树边,二是去年从鱼塘挖出来、无处可放的塘泥,堆在了荔枝树边。

●去年,银林农场的荔枝树丰产,十几棵树共产1000多斤。

王鹏程在六七年前开始在银林村落脚做自然农法种植时,也没想通过荔枝变现。前几年没有怎么打理的荔枝竟然意外挂果丰收,这才让鹏程关注起了农场里的荔枝树。不过,鹏程农场的荔枝产量并不稳定,今年适逢小年,预估不过一千来斤。

说到这里,最近了解过荔枝的朋友就知道,今年整体算是荔枝的大年。3月份,我作为广东丰年庆团队成员前往湛江走访时,见到的是湛江硕大无比的荔枝树开满了花。

在那里,探索生态果树种植多年的返乡青年林子杰告诉我们,大小年是果树的自我保护机制。干旱或者其他恶劣气候条件下,果树会为了留下后代而拼命开花结果,于是有了大年;大年之后,果树需要休养生息,开花坐果都变少,即果树的小年。

有的种植者利用这一原理,对果树环割、撒盐等等,逼迫果树持续大年,以保证稳定的产出。

●去年,林子杰的柑橘树因为感染了黄龙病都砍掉了,于是接手了他父亲常规种植的荔枝树,今年开始有产量。

今年春分前,作为荔枝主产区的广东几乎没有下过雨。不寻常的干旱造就了今年的荔枝大年。银林村今年却并不如此,干旱没有让这里的荔枝“危机生仔”。

清明前后,荔枝花开,肉眼可见银林村的荔枝花较往年少太多。去年,荔枝花繁盛到静静站在荔枝树下,就能听到“簌簌”的花落声。而最近荔枝挂果了,却只能在树枝间望见几丛荔枝而已。

●今年银林村荔枝树挂果情况。
为什么银林村的荔枝相异于其他地方呢?郭锐如此解释:前年银林村遭受了严重的霜冻,很多荔枝都被霜打了顶,那一年虽是荔枝大年,银林村却未有丰产。但是休养生息后,去年反而是大年,相应的,今年反而是小年。就这样,银林村的荔枝大小年与其他地方的大小年错开了。

同时,郭锐也指出,过去村民仰赖荔枝供养生计,荔枝树营养充足,所以不会有明显的大小年。这几年,荔枝市场不再火热,许多村民开始对荔枝放任不管,才开始有了明显的大小年。

挂果减少和今年的雨水也有关系。据忠哥补充,今年荔枝花开时下雨太多,既影响蜜蜂授粉,也让荔枝小果发霉烂掉,难以继续成熟。

四、荔枝让村民赚钱了吗?

错开的大小年对银林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大年荔枝丰产,荔枝价低,此时是银林荔枝小年,卖的少,赚的也少。小年荔枝少,荔枝价高,丰产的银林荔枝反而可以借机大赚一笔。

去年银林荔枝丰产,荔枝刚出时可以卖到十几元一斤,中期则跌落至三四元一斤,甚至更低。这是因为荔枝往往在季初和季末的价格最高,中间则会走低,道理自然是物以稀为贵。

当时,的确有许多阿叔阿婶骑着摩托车把荔枝拉去市场卖,但更多的是荔枝挂在树上无人收,即使收了荔枝,许多村民也宁可送人,也不愿拿去镇上卖。

不同品种的荔枝开花、挂果、成熟的时间有先后。但吊诡的是,最初和最后上市的荔枝品种都不是好吃的荔枝品种(前者是妃子笑,后者是槐枝),公认美味的桂味和糯米糍则恰好处于价低的中间时段。

如果换做是我,种出最美味的荔枝,却只能卖出最差的价,那我肯定也不愿受摘荔枝和卖荔枝的那份苦。残酷的是,市场是以量为价格的杠杆,而非以质。

就算是质,恐怕消费者关注的也并非好不好吃、营不营养,而是卖相如何。

在银林所在的从化区,井冈红这一品种正在被大力推广。它不好吃,但是靓,红得让消费者心甘情愿掏钱。

另外一些村民则砍掉了水田边的荔枝树,改种抢手的香水柠檬。柠檬挂果只需两年甚至更短。忠哥说,等明年那些柠檬树都挂果的时候,这些人就知道价会去到多低了。

●新栽的香水柠檬树。

五、荔枝树,你快乐吗?

●时有村民来祭拜的荔枝古树。

六月雨后的下午,我跟着忠哥走到荔枝林,触碰那些两百年的荔枝树。

忠哥说,这些树没有价值了,所以没人管了,它们就萎缩了,没有以前大了。

郭锐又说,荔枝没人管,丢荒了,除草剂化肥农药用得少了,生态好了,鸟多了,荔枝的害虫少了。

我则望着这些荔枝树沉思:

市场有把好的东西推给消费者吗?

市场有在鼓励生产者去生产好的东西吗?

市场有让荔枝树快乐吗?

还想问问这些树:两百多年了,现在,你感到自由吗?

广州从化荔枝将熟,银林村的新老村民已经开始筹备第二届银林荔枝节了。虽然今年适逢银林荔枝小年,挂果很少,但我们依然希望借这次机会,呈现更多本地荔枝的故事。

我们希望参与者去了解和反思,对“吃食”的欲望是否实现了我们真实的需求,又是如何改变了生产者、生产环境、消费链和消费者。

然后,我们都去拥抱一下那些两百年的“没有了价值”的荔枝树,感知那古老沉稳却仍然蓬勃繁荣的生命。

或许,有一天作为人的我们也被冠以“没有价值”时,可以想得起来自荔枝古树生命故事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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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作者
一叶舟
人类学流浪人,本来想在村里做种地的生活者,结果阴差阳错地成了广东城乡互助网络里的工作者,过上了斜杠杠杠的生活。

 

 

 

本文图片均来自作者

编辑: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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