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十年后,这个山东女孩决定去学种地

2021年,因为情绪和身体的原因结束十年北漂后,我回到老家山东莘县待了将近一年。

我们莘县被称为“中国蔬菜第一县”,蔬果种植面积达到了一百多万亩。北京新发地蔬菜批发市场六分之一的蔬菜都是从莘县来的。

●新发地批发市场是北京交易规模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负责保障北京近八成的食材供应。图为凌晨三点的新发地。

本以为回老家可以吃到新鲜好吃的蔬菜,但是,竟然没有!镇上只能买到和新发地一样的批发菜。不仅没有小时候的菜味,更不奢望营养健康了。

我试着找本地的生态农场,但搜到的基本都是自家果园,或是养少量散养鸡,没有真正的蔬果生态种植。

如果我自己种呢?

往小了说,可以改善身边亲朋好友的餐桌。往大了说,慢慢改变周边常规农民的想法,不再依赖农药化肥,种出蔬菜本来的味道,应该会很有意义。

于是我报名了食通社生态农业实习生计划,在北京溪青农场实习了三个月,和技术派农夫王鑫学习生态种植。

●王鑫2011年开始研究生态农业,2015年创办溪青农场,种植草莓和各类时令蔬菜,希望用优质的土壤,种出高品质的农产品。点击图片,阅读他的故事。

我从这段经历中感受到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以下是我的部分实习日记。

03.14 第1天:起埂

●溪青农场的草莓棚。图片:小p

下午4点到了溪青农场。农场有两个大棚,和棚前的空地加起来大概有5亩。一个棚主要种叶菜、萝卜等蔬菜,另一个棚里大部分是草莓。一进棚,空气中全是草莓香甜的味道。溪青农场的明星产品,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有机水果很难种。如果不用杀虫剂和农药,怎么控制草莓病虫害?

●美国环境工作小组(EWG)整理制作的“2023年最脏的20种水果”清单。常规草莓因农残检出种类最多而多年蝉联榜首。图源:网络
有机标准是允许使用部分生物农药的。但溪青农场连生物农药也不用,草莓和蔬菜的长势依然非常好,来这学生态种植真是来对了。今天的主要工作是给玉米地起埂:先拉线对齐,再从两边铲土抽梗。地埂的主要作用是给田地分界,也方便引水浇地。在一次次铲土抽梗的过程中,我感到了内心的平静。

03.15 第2天:完熟草莓、吊干草莓

上午在草莓棚,观察草莓的叶子和花朵。王鑫教我如何识别和采摘完全成熟的草莓:草莓全红不代表完熟,需要进一步观察草莓籽,向阳一面的草莓籽要完全变成红色或深红色才可以采摘。常规市场上的草莓因为要预留运输和仓储时间,很少有完熟的。

●溪青的完熟草莓实在让人垂涎欲滴!图片:小逸

摘草莓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可是个技术活儿。要保留草莓蒂,不能弄破草莓表皮,草莓一旦有伤口就很难保存,所以我一开始没敢上手。

不过摘掉草莓匍匐茎还是比较容易的。

匍匐茎是指沿地平方向生长的茎。基部的旁枝节间较长,每个节上可生叶、芽和不定根,与整体分离后能长成新个体。

为了控制匍匐茎的无限生长,把营养锁在已有的花和果中,每天都要拔掉新长的匍匐茎。

●匍匐生长的草莓和刚摘掉的匍匐茎。

本来以为溪青草莓已经是草莓界的天花板了。今天吃了个吊干草莓,香味和甜度竟然加倍的浓郁,太惊艳了。

吊干草莓类似吊干杏,是漏摘的完熟草莓自然风干形成的。不完熟的草莓不好吃,熟过头的草莓口感也不好,是不能采摘售卖的,但自然风干后又是另一番风味。市场上吃不到的吊干草莓,也算是农场实习的额外福利吧!

03.16 第3天:移栽玉米苗

甜糯玉米也是溪青农场的明星产品。听北京有机农夫市集的消费者说,煮食烤食都好吃。

王鑫种玉米有八年了。和种其他作物一样,他实验了不同的品种和管理方式,希望每年的玉米都能比去年再好一点。

●溪青农场的甜糯玉米。

今天我们栽了一千多颗玉米苗,体验了玉米移栽的种植流程:开沟、撒肥、栽苗、浇水。细节是要把握好苗的间距、肥料用量、栽苗的深浅,以及耙平地再浇水。

种玉米的地块土壤很松软,徒手就可以挖坑。移栽玉米苗时,被根部白色的根毛惊艳到了。

只有土壤健康了,作物才会长白色的根毛。如果使用化肥或者不好的堆肥,都不会有这么健康的根毛。

王鑫解释说,这是因为化肥是水溶性的,它是以离子形式存在的。植物的主根和侧根就可以吸收离子型肥料,所以不需要根毛。但是有机种植的水溶性肥料很少,植物需要通过毛细根去分解,才能获得足够的养分。

●玉米苗的白色根部,有一圈细细的白色绒毛,这就是根毛。根毛结构图来源:维基共享
我之前天真地以为,不用农药化肥除草剂就可以种出好吃的蔬菜。这几天体会到了生态种植的难处,以及对种植者的高要求,感到有些迷茫。03.17 第4天:理解植物,理解自然

今天摘草莓、拔匍匐茎和摘蔬菜。草莓地里有蚜虫。生了蚜虫的草莓叶子黏黏的。王鑫说,这些叶子上都是蚂蚁放牧的蚜虫卵,因为蚂蚁喜欢吃蚜虫带甜味的排泄物。但王鑫没觉得蚂蚁不好。相反,他认为蚂蚁也是农场生态系统中的一环。

●草莓叶上的蚜虫壳和瓢虫幼虫。

为了控制蚜虫,王鑫投放过异色瓢虫。后来,农场还出现了七星瓢虫。用瓢虫也没法完全控制住蚜虫。王鑫说,开春温度升高后蚜虫会集中爆发,但瓢虫还没来,这时就靠草莓的养分硬扛,一直等到瓢虫出现。

草莓棚边留一畦草,也是为了形成一个小的生态环境,为各种昆虫提供栖息地,更好地防治病虫害。

●棚边留草的草莓垄,受病虫害的影响更小,植株也更健康。图片:食通社
今天最重要的感触是:生态平衡是生态农业最最根本的东西,比单纯的技术要重要的多。一定要理解植物,理解自然。不管是活力农耕、自然农法,还是朴门永续等流派,最终的目标都是恢复土壤和农田的生态平衡,让作物尽可能自然地生长。

03.20 第7天:疏果、松土

为了提高草莓的品质,最近每天都疏果疏花,比如畸形果、弱果、弱花等。疏掉弱花可减少养分消耗,促使养分优先输送给已经坐果的草莓,这样的草莓果实个头更大、更整齐、更有营养。

●花开有先后,果实就有大有小。常规种植往往会使用生长调节剂,让小果变大,让大果变得更大。图片:小逸

看重颜值的消费者可能不知道,溪青农场的畸形果更甜,原理是植物的营养补偿效应,比如这颗长成扇形的草莓。王鑫推测,它的畸形和去年11月的低温有关。

不过,导致水果畸形的原因有很多种。常规水果畸形也有可能是生长调节剂使用不当、辐射、污染、病虫害等原因造成的。因此,也不是所有“歪瓜裂枣”都好吃。

●溪青农场的第一个扇形草莓。图源:溪青农场

下午的任务是翻耕。翻耕是指通过铲起、打散、疏通等方式把土地变得平整松散,可以让种子在土壤中得到呼吸和容易生长。注意打散土壤的时候,不要有光面,因为光滑表面不利于空气的进入,进而影响土壤结构。

王鑫说,溪青农场土壤中有机质含量越高,颜色就越黑,土壤状况也就越好。土壤状态好的情况下,一般都能看到团粒结构。

●团粒结构是粘合了细小矿物质和有机质微粒的圆形结构。团粒表面防水,团粒间的空隙透水透气,土壤的质感就像海绵一样。

03.24 第11天

上午的工作依然是摘草莓匍匐茎。今天重点观察了草莓的病虫害。除了蚜虫,溪青的草莓也有红蜘蛛病和白粉病。

●被红蜘蛛吸食的草莓叶;得了白粉病的草莓果。
王鑫一直强调生态平衡的概念。草莓的虫病害一直存在,但只要土壤够好,生态系统足够健全,病虫害就不会大面积爆发,少量的产量损失,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想起来王鑫之前提到,去年冬天在棚外种的胡萝卜,被鼢鼠吃掉了三分之一;棚里的草莓也会被鸟啄走一些。

还是那句话:做生态农业,一定要在心理上接受这些损耗。

03.27 第14天:杂草

今天主要的任务是给玉米地除草。其实地里的小草几乎看不见,这恰好是锄草的最佳时机。小草好锄,草一旦长大根变深就很难清除。

除草时,土地的湿度也很重要。浇水后一两天观察,人站上去土地不会下陷就可以除草了。

●给玉米地除草。
除草多少次视情况而定。以溪青农场的玉米为例,等玉米苗长到大概膝盖的高度,可以和杂草共生了,就不用除草了。这很像自然农法中对杂草的处理。地里长什么样的草,和土壤温度和周围环境有很大关系。一定要记住,草是农场生态中很重要的部分。哪个生态农场要是没草,地里很干净,那就得打个问号了。

03.29 第16天:胡萝卜

上午种黄瓜苗,间胡萝卜苗。只过了一周,胡萝卜秧变化很大,比想象中长的快得多,长势非常好,看着就有食欲。

●对比明显的胡萝卜秧。

03.30 第17天:PGS拜访

●王鑫回答消费者提出的问题。图源:北京有机农夫市集

上午,北京有机农夫市集组织消费者来农场参与式拜访(PGS)。王鑫跟消费者仔细介绍了农场的基本情况和草莓种植的细节等。

我印象最深的是王鑫对气候变化的感知和应对。通常来说,春节是溪青草莓上市的时节,但今年春节草莓的产量很小,因为去年9、10月的高温热死了很多草莓苗,11月开始断崖式温度下降,导致大量草莓休眠,草莓季也顺延了好几个月。

因此,王鑫特别提到要做气候预判。农夫最好年初做预判,制定生产计划,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积极应对,不要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

●气候预判,离不开农夫日常的气候感知。每天下午几点放下大棚棉被,放多长,都取决于王鑫对当天温度、湿度和光照的判断。
道理是这个道理,对农业和气候认知不足也做不到呀。先从训练自己对气候和农场环境的细微感知开始吧。04.07 第25天:育苗西红柿和秋葵

●我给育苗盆里的小苗浇水。

今天除了摘匍匐茎,还给西红柿和秋葵育了苗。育苗的主要原料是土、草炭、堆肥。王鑫说育苗土没有死板的比例,关键是要用手感受,觉得质感差不多就行了。

还给棚前小角落这片地收拾了杂草。除草的第一感受是土地非常松软。这块地方有四五年没种东西,王鑫说这样的土才能免耕。

●棚前四五年没种东西的小角落。图源:溪青农场微博
免耕是相对于传统播耕的一种新型耕作技术。做法是尽量少整地、翻耕,保留上一茬作物的残留物,或是留草覆盖。总之,将耕作减少到能保证种子发芽即可。免耕有利于保持土壤结构,丰富土壤中的昆虫和微生物,但免耕是有其适用范围的。并不是所有土地、所有作物都能免耕,也不是简单的用秸秆或杂草做覆盖就可以。

04.13 第31天:择时的重要性

这四畦玉米肉眼可见地比别的玉米矮。都是一起种下去的,就因为松土晚了两天,差别明显。得到的教训是:做农业,择时太重要了。

04.24 第42天:除草剂与隔离带

溪青农场所在的农业园周边,做生态种植的只有王鑫一户,大部分是常规种植的农户。有一位种常规草莓的大哥,看到我们平时用人力锄草,经常跑来劝我们用除草剂“封地”。我可是见识了用除草剂“封过”的地的惨状:拉拉秧(葎草)和荠菜全都枯死。农民给自家牲畜割草时,都对打了除草剂的地块避之不及。用除草剂和农药种出的蔬果,能健康吗?

所以做生态农业一定要建立隔离措施,避免周边常规种植的影响。尾声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看到自己种下的玉米、西红柿、西瓜等慢慢开花、结果、长大、成熟,总是不自觉地感叹:它们长得太漂亮了!土地能长出这么多食物,太神奇了!

●西红柿变成熟,太漂亮了!
●西瓜慢慢长大,很治愈!
●等了三个月,终于吃到自己种的玉米啦。很香!很甜!很好吃!

看到作物的良好的生长状态和生长环境,吃到食物的香气和本味,都让我坚定了做生态农业的心。

在农场期间,王鑫教会了我很多,也帮我理清了未来的方向。接下来,我打算在老家做生态苹果园,期待可以种出心心念念的、有小时候味道的充满香气的苹果。

食通社作者 | 朝颜
食通社第二期生态农业实习生。本科学自动化专业,曾北漂十年,现在打算在老家做生态农场。

 

 

 

 

关于生态农业实习生项目

2023年初,食通社发布了第二期“生态农业实习项目”的招募。最终有21位实习伙伴通过第二期筛选,他们已经陆续进入全国9家生态农场,开启了2个月至1年不等的实习期。我们希望把有意从事生态农业的年轻人和成熟的生态农场对接起来,既能让前者掌握务农的知识和技术,也能把资深农夫的经验总结、传承下去,并且解决农场高素质劳动力短缺的问题。欢迎持续关注生态农业实习生计划!

如无说明,文中图片均为作者拍摄编辑: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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