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颗圆白菜变成酸菜

今年10月,食通社联合全国数十家农夫市集、生态农场、发酵食物匠人、餐厅、出版机构、公益组织等多家共创方,共同发起了“酵醒生活节”。11月,我们围绕桑多尔·卡茨的《发酵圣经》举办了4期读书会,第一期读书会的嘉宾是食通社的老朋友孙姗。孙姗目前在加拿大渥太华经营蕺菜园(Chi Garden)生态农场与发酵厨房。“半农半X”的这八年,她积累了丰富的发酵食物制作经验,农场的韩式泡菜和羽衣甘蓝做的山地泡菜等在当地农夫市集掀起了“泡菜”热。以下是孙姗在《发酵圣经》读书会的分享。

一、发酵:亦科学,亦艺术

●桑多尔·卡茨和《发酵圣经》英文版,书名直译为“发酵的艺术”。

《发酵圣经》这部书的英文原名是The Art of Fermentation,直译为“发酵的艺术”。为什么用“艺术”(art)而不是“科学”(science)呢?

对我这个生物学专业的人来说,发酵其实是一个非常科学的过程。比如我们确切地知道,当酸度达到一定程度,即 pH值在4.6之下,食物就不会产生有害菌类,因此酸菜这种发酵食物在加拿大农夫市集售卖和食物安全标准中被视为低风险食物。

●孙珊的发酵厨房自制的酸腌菜,两种萝卜加入羽衣甘蓝的特制配方,适合炒肉。打开罐子时,深沉、甜美的浓郁香气让人立刻流下口水来。

很多人过于迷信发酵的“科学”,非常担心自制发酵食物的安全性:泡菜、酿酒、豆酱会不会吃坏肚子?我做的这个发酵食物会不会中毒?他们觉得食物文化太复杂了,还是交给工厂去做最省事。

事实上,不管发酵蔬菜、谷类还是肉类,都需要和微生物进行合作,工业发酵的领域也不例外。工厂必须根据已有的发酵实验和结果来认定发酵的安全性。各国都有相关规定,比如在较长一段时间里,某传统发酵菌种在A地一直被使用,没有出现过食品安全事故,才可以认定用这个方法进行标准化量产是可行的。

发酵固然是一种科学变化,但并非总能按照预想的进程发展。你可能做不出传统意义上“标准”的味道,你甚至会怀疑自己,但是这就是发酵食物的魅力呀,独一无二,永远不会一模一样。过程中不断问询、求助家中老人、发酵社群,乐趣无穷。

●由“快乐Lab”围绕康普茶建立起来的发酵社群,大家带着各自做的康普茶互相串门,组织盲品。图源:Diane

这也是《发酵圣经》这部书的主旨思想:发酵,是一门与自然和微生物合作的艺术(art)。

而在作者桑多尔·卡茨(Sandor Katz)的理解中,发酵不仅代表着微生物作用下食品状态的转换过程,也在表达一种社会行为。食通社今年10月发起的“酵醒生活节”,讨论的当然也不止于食物的发酵,还有社区和文化的发酵。

发酵既是科学,又是艺术,更是一种社区工作,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去连接那些发酵达人,也会是一个极大的收获。

●食通社非常荣幸借“酵醒生活节”和《发酵圣经》读书会的契机,连接到了大洋彼岸的卡茨本人。

二、为什么我们需要发酵?

桑多尔曾说Fermentation is a cultural universal.这句话大致可以翻译为“发酵是全世界都说的食物语言”。东亚人的厨房,一定会有酱油、醋,欧美人做饭喜欢用红酒,平时也多食用奶酪、巧克力、咖啡等食品,这些都是发酵食品。如果食物世界没有发酵,会变得单调,口味丰富程度会下降,滋味和深味都少很多,我们的饮食生活会变得多么不一样呀。

●你知道不同颜色的食物分别对应哪些类别的发酵食物吗?

而随着大规模工业化食品生产变得常态化,与食物相关的传统文化和工艺在慢慢消失。

以我国为例,几十年前可能家家都会做酱菜、酸菜、泡菜,四川重庆人会做豆瓣酱、江浙地区擅长黄酒、云南人鲊一切、东北喜爱大酱……每家每户、每个社区中都有会做发酵食物的人。

但现在掌握发酵技术的人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型工厂以工业化的形式进行发酵,可能我们很快就会失去“发酵”这门世界通用的语言。

这也是为什么桑多尔开始做发酵分享,他希望以发酵来重启文化复兴。食通社的读书会预告转载了《发酵圣经》的前言,标题中使用了“食物主权”这一说法,这也呼应了桑多尔几十年来一直在做的行为艺术——通过发酵食物找寻和夺回我们的食物主权,反抗同化。

在麦当劳、可口可乐等连锁快餐品牌一统天下的时代,我们吃的薯条如果不是麦当劳的味道,可能都会怀疑自己吃的并不是薯条。在这样大一统、同质化,没有个性的食物世界中,为什么桑多尔在《发酵圣经》中不停地回到微生物、文化、生命共生这些话题呢?

我先来选读两页我觉得非常精彩的部分。

桑多尔这几段是在讲,整个食物系统正在转变为大规模商业化、工业化的加工模式,这会给整个地球和与我们共生的动植物世界带来很多问题,大自然正因为人类不可持续的农业和食物加工方式而受到伤害。他还不断强调,发酵是一种文化复兴,是参与食物、参与培育、找回自我尊严和权利的一种方式。他也提到,人类不是独立在生命世界之外,我们与所有生命体共生,发酵便是人与自然共生的一种很好的方式。

三、酸菜桑多尔 Sandorkraut

从发酵小白到发酵领域著书最多的作家之一和行走的发酵标签,桑多尔·卡茨付出了很多心血。《发酵圣经》并不是他第一本以发酵为主题的书。他的第一本发酵书叫《天然发酵》(Wild Fermentation),于2003年出版,比《发酵圣经》早出版10年左右。

这本书的成功,让桑多尔在一边售书、一边分享、一边旅行的过程中得以收集更多见闻,从而记录更多发酵方法、发酵食物、发酵地区性差异的故事,便有了这本《发酵圣经》。

《天然发酵》出版后,桑多尔还花了两年时间在美国和澳大利亚多地行走,采访各种各样在食物领域“不服从”的个体和社区,他把这些打破食物垄断和同质化的故事凝集为《食物运动》这本书,并告诉我们食物是不能依靠微波这种形式被人工加热的。

新冠大流行居家期间,勤勉的桑多尔把多年行走世界各地遇到的发酵故事,写成了这本2021年出版的《发酵之旅》(Fermentation Journeys)。

写过很多发酵书籍的桑多尔并不是一位学术型的研究学者,他其实是个特别随意、不拘小节的人。

我曾在一次发酵节上听过桑多尔讲课,他在课堂上随手做了份酸菜,不管是红的还是紫的,也不管是哪个小农的,都切好了放在盆里,也不计算盐的克数,直接就往酸菜盆里倒,尝一尝:嗯?不够咸,再来点盐。

这个儿童绘本里的插画,画的就是桑多尔做发酵食物的场景,特别形象。

桑多尔也非常低调,他网站上的文章都是自己写的,他的很多照片看起来非常朴素,一看就知道不是摆拍的:手上拿着稀稀拉拉、还在滴汤汁的酸菜。

没错,这就是“酸菜桑多尔”本人了。

酸菜造就了桑多尔。他之所以得了“桑多尔酸菜”这个绰号,是因为他到处在别人耳朵根儿旁建议大家“做酸菜”。30年前的桑多尔也许没有想到,他现在成了一位天天传播发酵理念的传教士。

对桑多尔来说,发酵还是一种直指生死的隐喻。

桑多尔曾是一位艾滋病毒携带者。80-90年代艾滋病大流行时,他在纽约,失去了很多身边的朋友和社区的伙伴。他在书中多次提到曾经亲历的朋友家人离世的情境,与读者分享对生死的记录和感悟。

桑多尔本人则通过转换生活方式、农耕、制作酸菜等发酵食物,修复身体,修复和延续了自己的生命。

●孙姗和先生李波参加安大略省的发酵节(Ontario Fermentation Festival),和桑多尔·卡茨合影。
某种程度上说,当我们把一颗圆白菜做成酸菜,圆白菜死去了,但它也重生了。作为“做酸菜的桑德尔酸菜”,他的生命经历和他回到土地、切断孤独、与生命重建链接是相辅相成的。发酵,真正给予了他第二次生命。

四、“继续发酵吧!”

十多年前的一次机遇,桑多尔跟着一对华裔母女拜访了中国的发酵前线云贵川地区,整个过程拍摄成了一部8集纪录片《发酵人民共和国》(A journey through People’s Republic of Fermentation)。他们一行人初到中国,在成都街头闲逛之时,看到一位丁姓阿姨挂在窗外的风干腊肠。丁阿姨和先生用成都风味的美食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三位,也接受了拍摄采访,镜头记录她制作四川泡菜的全过程,因此《发酵共和国》第一集就叫做《丁阿姨的四川泡菜》。

受《丁阿姨的泡菜》的启发,我现在也开始在加拿大本地的发酵课程分享四川泡菜的做法。我方法是我爸爸教我的。

在北美,大部分人都没有听说过四川泡菜。丁阿姨和桑德尔把泡菜带火了,所以我也会分享我与泡菜的故事,中国与泡菜的故事,希望打破更多文化和饮食的“壁垒”。

●孙姗在加拿大组织泡菜发酵工作坊。

过去八年间,我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两个地区做了小型生态农场,生产认证有机蔬菜,并把自家和其他农友种的蔬菜做成各种发酵食品。

我是北方人,我先生李波是云南人,我是在酱豆腐文化下长大的,他是在酸腌菜文化下长大的,我们用到的很多发酵工艺都会复制熟悉的传统方法,也会尝试新学到的不同的发酵方法。

这个过程当中有太多值得我们学习,包括桑多尔在书里讲到的发酵与家庭之间的连接。

这个过程不是从外在向内在转变的,而是由内至外的,从我们的肠道,从我们的菌群开始,“从养一瓶酸菜开始,从内至外,缓慢温和地重建身体和土地、食物、自然万物的连接。”

所以继续发酵吧!Keep fermenting!

●扫码海报二维码,观看《发酵圣经》第一次读书会回放。

食通社作者
孙姗
目前在渥太华经营经营蕺菜园(Chi Garden)生态农场与发酵厨房菜园,毕业于北京大学生态学专业,曾创办北大第一个自然环保社团“绿色生命协会”,后在美国乔治梅森大学获得环境与公共政策硕士学位,在研究院所、环境组织、可持续发展领域、非营利组织工作若干年,是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理事长。

 

 

文字整理:善玮

编辑: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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