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稻减排的气候正义:从菲律宾小农的愤怒说起
在气候变化、农业减排的趋势下,大会以“加速水稻粮食体系转型”为主题,吸引了近2000名稻米行业代表讨论水稻的未来,却以高达800美元(人民币5740元)的入场费,变相剥夺了当地小农参与讨论的权利,使会议沦为拜耳等农化巨头的营商平台。
作为大会的主要资助方之一,全球农化巨头拜耳在大会上极力推销“直播稻”种植系统(direct-seeded rice),鼓励农民购买拜耳专利的水稻种子及专用除草剂,并将之包装成解决气候问题的方案——此次IRRI与农化资本的合流再次激怒了菲律宾小农。
多年来,IRRI一直未能与当地农民建立信任及良好的合作关系,背后原因无不与IRRI的成立背景及其与农化企业的紧密联系有关。
一、绿色革命IRRI如何失去农民信任?
为了完成目标,福特基金会和洛克菲勒基金会先后建立了国际玉米小麦改良中心(CIMMYT)、国际水稻研究所(IRRI)、以及国际热带农业中心(CIAT)和国际热带农业研究所(IITA)。1970 年代,这些研究中心组成了国际农业研究磋商组织(CGIAR),其核心策略依然是推动采用灌溉设施、机械化及化学方式来种植CGIAR各成员培育的高产种子。
在绿色革命的浪潮下,从墨西哥至菲律宾和印度,小麦、水稻和玉米的新品种迅速替代了农民原来的地方老品种,改变了原来农民保育多样性品种来适应不同在地条件的生态种植逻辑。
早期,绿色革命确实帮一些国家实现了水稻增产,但主要集中在具备灌溉条件的农田。例如,印尼的水稻产量增加了85%,印度的水稻产量增加了三倍,到了1979年菲律宾甚至开始出口稻米。
随着IRRI高产水稻系列覆盖了亚洲大量的稻田,工业化农业模式的负面影响开始显现,各地陆续出现了反对绿色革命的农民运动。
对多数农民来说,初期产量提升的盈利逐步变成了沉重的负债,大量农民无力偿还过高的农化和机械投入带来的债务,甚至难以维持生活。
当时,在泰国及菲律宾参与反绿色革命的农民说:“在绿色革命之前,农民很穷,在绿色革命之后,他们仍旧很穷,IRRI一点作用也没有。”
其次,水稻品种多样性的丧失导致作物更容易遭受大规模病害侵袭。
绿色革命之前,菲律宾大约有4000个水稻品种,到了80年代中期,农民种植的水稻大量被IRRI培育出来的半矮化品种取代。MASIPAG等亚洲农民组织认为,大规模单一化种植IRRI推广的品种,是水稻白叶枯病在东南亚大规模爆发的根本原因。
MASIPAG认为,控制白叶枯病唯一有效的方法是重建农民种子系统,从而减少化肥、杀虫剂等农化投入,以恢复田间的生物多样性,从根本上消灭白叶枯病生长的条件。
而IRRI并未因此调整工作策略以回应小农户的需求,反而进一步扩展以企业利益为导向的农业研究,为不可持续的农业生产体系修修补补。
2000年,IRRI曾在菲律宾试验转基因水稻(简称BB Rice)来对抗白叶枯病,后因农民和消费者团体激烈抗议而未获批准上市。时至2023年6月,得到IRRI支持的健康作物项目(Healthy Crops Project)依然延续同样的思路,提出用基因编辑水稻来控制东非新发现的白叶枯病菌系。
二、水稻减排:谁来承担隐藏成本?
相比玉米、小麦和大豆等其他主粮作物,水稻种植目前依然以小农户为主,因此绝大多数稻田甲烷减排项目都采取企业和小型农场合作的模式:参与农户采用公司标准(比如拜耳推广的“直播稻”)种植水稻,就能产生一定的碳信用额,获取额外的收入。
IRRI和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支持的“越南可持续农业转型”项目(Vietnam Sustainable Agriculture Transformation),被誉为是推动小农户稻田甲烷减排项目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该项目覆盖18.4万公顷(约45.5万亩)稻田,农户通过项目培训,使用指定的减排水稻种子,学习由IRRI开发的两项水稻栽培技术——使用有机肥和有机农药,以及通过减少灌溉及化肥投入降低甲烷排放,让水稻植株更加耐旱。
不过,很多参与项目的农民反映说,IRRI的甲烷减排技术比传统方法要求更高的技术和田间管理,农民必须频繁地去稻田中检查植株的状况。
另外,有机肥和有机农药的成本比传统农药高,但收成与传统种植方法差不多。因此部分农民只能做到局部实施,例如只减少稻田的灌溉水量,但仍然使用较便宜的化学农药和化肥。这种妥协的结果则是,抵消了部分减排的效益,因为化肥是主要的农业温室气体排放源。
更重要的是,目前支付给稻农的碳信用价格相对偏低且波动较大,平均每年每英亩15-30美元,约合人民币17.7-35.4元/亩/年。在水稻种植依然以小农为主的前提下,如果碳农业项目不能提供足够的额外收入,农民很难负担得起改用较少甲烷排放的水稻种植方法。
三、当数字化农业取代农民决策
然而当数字化取代了农民的判断,导致农民更广泛地接受来自农化公司的资讯和指导,种植决策转变为基于机器的信息,小农的智慧、知识和文化的传承又该何以为继呢?
四、以社区和农户为本的气候行动
截止目前,MASIPAG已经重新找回几千个适当地种植条件的本地品种,产量高、口感好、营养丰富,还具备良好的病虫害抵抗力。
印度民间组织Deccan Development Society (DDS)也支持1500 多名妇女重建了对当地种子资源和知识的控制。自1996年起,妇女们自行规划本地生产、储存及销售的系统,尝试扭转食物体系权力集中化的发展趋势。参与DDS的妇女表示,即使是经济贫穷的农民,也可以养活自己及社区。
与之相似的还有孟加拉的 “新农业运动”(Nayakrishi Andolon)推动的种子网络 (NSN) ,鼓励分散性的社区种子管理系统,协作农民保持田间作物多样性,并同时在家中保存种子。
是时候回到以社区为本的农业生态系统,重建多样性的种植体系,结合稳定性更高的地方品种,摆脱农用化学品的依赖,从根源切断温室气体的排放,共同应对这场气候危机了。
[3] Rigg, Jonathan. “The Green Revolution and Equity: Who Adopts the New Rice Varieties and Why?” Geography, vol. 74, no. 2, 1989, pp. 144–50. JSTOR, http://www.jstor.org/stable/40571603. Accessed 26 Dec. 2023
[4] William G. Moseley, “Food Security & Green Revolution”: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 Behavioral Sciences (Second Edition), 2015
[5] https://www.healthycrops.org/
[6] Wolf B Frommer, Van Schepler-Luu etal. (2023), “Genome editing of an African elite rice variety confers resistance against endemic and emerging Xanthomonas oryzae pv. oryzae strains”, eLife 12:e84864, https://doi.org/
[7] IPCC, ‘Contribution of working groups I, II and III to the 5th assessment report of the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Climate Change Synthesis Report’, 2014 https://www.ipcc.ch/report/ar5/syr/
[8] Linquist et al., ‘Fertilizer management practices and greenhouse gas emissions from rice systems: A quantitative review and analysis’, 2012
[9] UNFCC, ‘AMS-III.AU. Small-scale methodology. Methane emission reduction by adjusted water management practice in rice cultivation’, https://cdm.unfccc.int/methodologies/DB/D14KAKRJEW4OTHEA4YJICOHM26M6BM
[10] Mekong Eye, “Low carbon rice fails to take root with Vietnamese farmers”, 27 Nov 2023: https://www.mekongeye.com/2023/11/27/low-carbon-rice-fails-to-take-root-with-vietnamese-farmers/?fbclid=IwAR05yn_SGEQeUOPbLiXNVpFki2KrimyExF909ofDfr6gPtw1e8ayeIqppHo
[11] Carbon Credits, ‘Agricultural Carbon Credits and Carbon Farming Guide’, 2022, https://carboncredits.com/what-are-carbon-credits-in-agriculture/ and Indigo Ag, https://www.indigoag.com/carbon/for-farmers
[1] ETC Group, “Food Baron 2022”, Sep 2022: https://www.etcgroup.org/content/food-barons-2022
[1] http://www.ddsindia.com/www/default.asp
[1] https://ubinig.org/index.php/nayakrishidetails/showAerticle/2/46/english
编辑:泽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