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的网络,连接自然也连接人|美国农夫市集笔记

小汤和小温的家在一座溪谷里,小溪不大,半米来深,但常年不断流,地图上也找得到。溪流向南在数次加盟其他河道后进入俄亥俄河,俄亥俄河自东向西流,在西边几百公里外汇入密西西比河。他们的农场一共大约一百英亩,相当于六百亩地出头,菇房、菜园和他们的小家只占了很小一块,大部分是树林。

●蘑菇农场本身的故事请见本文上篇《农场上的蘑菇实验室》

“这里的树其实原本都砍光了,全是农田,后来有一个保育保留地政策,就是说,如果你家的地在水边,你愿意退耕还林,政府可以付你这块地的租金。因为水边的土特别容易流失嘛,而且你要种地的话,肯定要用很多化肥,这些化肥顺着河一路往南就排到墨西哥湾去了。”

小温提到的保育保留地政策(Conservation Reserve Program)最早来自二战以后出台的一项“土壤银行政策”。它的想法是,土壤是个再生很慢的资源,虽然土地面积不会变小,但表层的优质土壤会变少,甚至可能耗尽,所以需要保护。

美国的农业虽然高度工业化,但跟工业还不是一回事,它有自己的运作规律。比如某个型号的汽车在市场上如果没人要,价格越来越低,它的厂商会很快转向生产其他型号的车子。但农产品价格如果下降,农民为保证收入反而会生产的更多,试图用量来补足单位利润的下降。这个奇怪的逻辑需要另外撰文探查究竟,只能说,两个世纪以来,这条定律至今有效。

所以战后几十年,农业效率大幅提高,粮食价格下降,很多地方开荒的规模反而更加不可收拾。种地对土壤消耗很大,温带的农田,庄稼收割以后,一年里总有半年是土壤完全裸露的状态,风吹雨淋,流失不可计数。美国在这个背景下出台了土壤银行政策,主旨是保护土和水,因为两者相辅相成,原本就是一回事。护住土,水的质量自然提高,而不谈土壤流失,保护水资源就是一句空话。

●小汤和小温的土地大部分是退耕还林的树林,只留了一小部分种菜和土豆。

美国的农业法案五年修订一次,作为它的核心内容之一,保育保留地政策脱胎于土壤银行,不断改进扩大,从退耕还林到退耕还草、退耕还湿地,目标从保护土和水这样切身利益相关的资源扩大到保护野生动植物,保护生态系统。

本系列之前一篇《农民老凯》提到过“地役权”,一个根源于中世纪英格兰法律的概念,就是土地所有权可以拆分。比如政府或公益组织拥有地下权,保证一块地不会被破坏性开发,农民可以拥有地上畜牧和采集的权利,这个权利可以买卖或传给后代,总之是个既能保护环境又让农民可以得益的手段。

保育保留地与地役权不是一回事。它不触碰土地所有权,属于另一种尝试,相当于政府租农民的地用来造林或者复原其他生态系统,一般签十到十五年的合同。合同到期,农民可以续约也可以不续,也可以自行退林还耕,反正地是他的。纯从环境保护的角度来说也许不那么理想,但因为美国绝大多数土地在私人手上,这是个更灵活更实际、保多少算多少的办法。

●忍冬花开。

“你闻这金银花多香!这些树大部分是小汤小的时候他爸爸种的,他喜欢金银花和加拿大紫荆,所以林子外围一圈种的都是这两种树,春天在这走一路都是花香。我们后来又把林地扩大了一些,林子里好多野花,我每个礼拜去采一把放家里。”

“种树得的补偿能赶上种庄稼么?”

“不是完全相等,他们的原则是付市场价。我们每次跟农业部重新签约时,他们会用当时的农用地租金做一个标准,也得测一下具体你这块地的土质水质。如果你的土好,他们会付更多的钱。当然实际操作起来,杂七杂八都加上,农民保不齐要吃些亏。但我们还是愿意种树,我们自己的小溪啊,还是想保留它清清的样子,而且小汤本来就喜欢树……”

“如果树林遭了火灾或虫灾会罚你们钱么?”

“他们有林业专家会定期来看,会跟你说,怎么样搭配树种可以预防虫灾控制火灾规模,如果你遭了火灾,他们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办,重新种的话最好选哪些树种。”

农民有保守的倾向,好像各国都是如此,他们愿意保留老的东西,老房子,老机器,老树……不到不得已时不愿翻新。小温的实验室里有很多新式武器,比如小汤为她做的层流柜(净化工作台),而实验室对门是一座1890年的牛棚。牛棚改造的香菇房里有架很酷的高压灭菌釜(巨大号高压锅),而门口停着一台1945年的拖拉机,阿利斯·查默斯牌,小汤开了一小块地用它种土豆,有时自家吃不完拿到小市场去卖。我买过他家土豆,没想到是跟我父母一样高龄的拖拉机种出来的。

●1945年出厂的拖拉机,至今仍能使用。
“这个牌子的拖拉机还真没听说过。”“一百年前的名牌!后来那公司倒闭了,但零件还能买到,修理技术也一直没失传。”

“哦对,你们认识咱们市场上卖肉的老托么?他没事就买旧农用机械,自己修好再卖出去。”

“知道他,不熟。修理旧拖拉机是门很大的生意。像我们这样种地种的少的,不可能买新拖拉机,都买老机器。农村节日游行时候张灯结彩开出来的好多都是快一百年的拖拉机。”

小汤和小温的蘑菇生意在我们小市场是独一份,没有竞争者。每回大选他们支持的候选人跟多数农民也不一样。在小市场这么多年,他们好像也不是跟所有人都混的很熟,总有点超然世外的感觉,但是一聊起农民的事情,他们那种笃定神态你能看出他们在谈自己人没错了。

正说着拖拉机,他们的儿子小J回来了。小伙子刚大学毕业,还没想好以后干嘛,先搬回来跟父母住着,学些蘑菇的技术和生意,打几份工。家属胖虎这时掩饰不住城里人的天真问道:“拖拉机也得分档吧?有自动档的么?”

我有点紧张的看这一家三口,好像没人偷笑,都在严肃的思考这个问题。小J很实证主义的说,“我以前在另一个农场打工,开过比较新的拖拉机,也都是手动档,干活的机器需要人的控制度高一点,可能还是手动比较合适。”

端午节我包了一冰箱很难吃的粽子,有些郁闷,索性一个个拆开,五花肉挖出来切丁,加广式香肠干贝香菇老抽,跟糯米炒炒,包成烧卖,拿到小市场送朋友。我的烧卖拿全麦面粉擀的皮,黑不溜秋五大三粗,味道不坏。包了一盒给小汤家,有点抱歉的说,“这里头有香菇,但不是你们家的,是中国超市的干香菇,你们家新鲜香菇我有点过敏。”“对,你说过,谢谢你啊!”小温喜出望外接过饭盒。一周后把洗干净的空盒还我,说那次散集回去路上两口子就迫不及待给分了,没舍得吃完,给儿子留了一个,小J也很喜欢。

我大约十年前突然开始对小汤家香菇过敏,就是轻微中毒。蘑菇的毒性也是个神秘莫测的事。很多人吃惯了的蘑菇可能对某些人就会有毒,甚至同一种蘑菇,某些环境中生长的有毒,另一些环境又无害。

小汤家香菇跟中国超市的长相很不一样,要细弱的多,远没有干香菇那么香,但在我记忆中非常嫩滑,我当时对那种口感相当上瘾。十年来小汤家各类蘑菇产量稳定,除了我以外好像没听说别人过敏,他们在市集零卖之外特供本地约十家餐馆。两口子与小市场多数农夫不同,没有第二份工作和进项,两人全职种蘑菇,供两个孩子上完了州立大学。

而仅仅五十年以前,全美国境内都找不到新鲜的香菇。当时农业部不准进口香菇菌种,据说他们把香菇与一种叫豹皮新香菇的东西搞混了。豹皮新香菇在英文里有个俗名叫列车凶手(train wrecker),它喜欢长在铁轨枕木上,枕木的木质素被它分解成糖,不知不觉成一滩烂泥了。南北战争时期这种新香菇摧毁了南方一些铁路系统,按说也是促成北方胜利的一个因素。

香菇是个不大好种的东西,它的菌丝生长周期很长,而且出菇时间难以预料。中国古代用“砍花法”,一段原木上砍些花口,等待林中神秘孢子降临,或者现成香菇捣浆撒在伤口上,等两三年,可能会长出一些,也可能不会。二十世纪日本人搞出各种接种办法可以保证长出菌丝,但长满了菌丝的胎木什么时候可以出蘑菇还是个谜。从前东亚长期沿用的是中国古人的“惊菌法”,估摸着菌丝已经成熟,择月圆之夜猛击胎木,棒打后据说可以出菇。

小汤家用的是美国篮宝菌种公司(Lambert Spawn)七十年代研发的木屑栽培法——木屑混合粮食做成培养基,加入菌种,塑料袋装一包,捂些日子后整个脱袋,此时菌丝已经把原本分散的木屑裹挟成一块几乎实心的木头,暴露在空气中。这块板甚至还会长出褐色“树皮“,等到“树皮”完全覆盖表面时就已具备出菇条件。出菇的秘诀实际是温差,挪到摄氏二十度以下的房间,香菇就长出来了。一共大约三个月。

●经历了上图顺时针方向的四个阶段,菌棒脱袋后就能长蘑菇了。

小汤在河边也有几根原木接种了香菇,这种肉厚而香,有人愿出高价买,整个过程要一年半,最后泼一桶冷水就会出菇。一根木头出了几茬蘑菇以后木质素完全分解,软烂到可以手撕。

“到底什么蘑菇是自己种不了的?”我问小温。

“基本上,可以种的是腐生的,不能种的是共生的。野生的菌子味道更好可能就因为这个,它必须要跟一棵活的树长在一起,死的东西没办法满足它的养分需求,但这样你就没法种了。也有人在试,很麻烦。单独一棵树,菌子不会长,它要一片林子,树大了,接种不上,树不够大,它又不出菇,它一定要跟这些树一起长大,所以你得把菌种接到小树苗上,等它们长成大树,就看你等不等得起。”

菌子与植物共生的办法是用菌丝缠绕根须,它们互相纠缠的地下部分称为菌根。只要有植被的地方,地下通常有四通八达的菌根组成贸易网络,菌丝用自己分解一切的本事得来氮和矿物质,与植物交换糖,植物与植物之间也通过菌根交换养分,这时,菌丝作为中间商大概多少要提点成。

我从小温的T恤上学认了一种通体纯白的植物叫水晶兰,她说夏天它们在林子里冒出来,像幽灵一样,自己没有叶绿素,长在菌根上,完全靠菌丝从别的植物那里搬运养料来供它。我还在加州参天的红树林里看到过一棵得了白化病的小树苗,亭亭玉立,应该也是以同样方式被旁边大树和地下真菌拉扯着长大。

●水晶兰。图片:wiki

当然天地不仁,生物演化到现在不是为搞慈善的,真菌门里各色营生很多,比如先共生一阵再把对方杀死自己立刻变成腐生,这都是它们干得出来的。还有我以前和小温提过的银耳,我从前以为就是白色的木耳,原来不是一回事,它看似长在木头上,其实是寄生在别的腐生菌子上,培育银耳的技术是怎样一步步发展成熟,我想想都头大。

所以现在很多菌丝技术发展缓慢,成本迟迟降不下来,可能也不过因为市场需求没到那一步。比如菌丝在生长周期不同节点可以把一盘散沙塑形,也可以把一个坚固的东西瓦解。利用这个特性,有人把棉壳麦麸之类农业废料放在模子里接种菌子,长到一定程度拿出来高温灭活,就可以维持它的形状和硬度,如此做出可降解的替代泡沫塑料的包装壳,甚至做建筑材料,虽然可降解的房子有点不可想象。这些技术还都很不成熟,但如果市场呼声达到群众要吃银耳吃香菇那样迫切的程度,大概突破会指日可待吧?

●由中科院昆明植物所主办的《真菌多样性》是该领域的重要学术刊物。图源:昆明植物所。

“你和小汤怎么认识的?”那天在农场,我问小温。当时小汤在不远处向另一群来访朋友激情介绍路边蕨菜,说它们和蘑菇一样靠孢子繁殖,春天的荚果蕨很好吃……“我们是高中同学。”

“我们俩也是!不过我们那所高中人很多,我们当时不怎么认识。”

“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后来我上了旁边咱们州立大学,小汤跑到纽约州去上的大学,我们来回开车跑了很多路,还有个事现在可能难以置信,我们那时用纸写信……”

“哈哈,我们也写过两年,那时他在美国我在中国,没有什么网络电话,打国际长途一分钟一美元。”

“天呐,我们倒没分开过那么远,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了,我在医院里工作,小汤做工程师。”

“你在医院里做什么?”

“在实验室干,血液实验室,化学实验室,微生物实验室,都干过,所以后来搞蘑菇菌种,上手比较快,呵呵。小汤学的机械工程,辅修了个电子工程,我们农场地下管线都是他铺的。”

●小温的菌种实验室也在树林中。

“我姐也随他们俩,学理的。”小J在旁边插话。

“我记得她那时也想考咱们这儿艺术学院来着。”我们这些在小市场买菜十多年的老顾客,是看着这拨孩子们长大的。

“没错,但是艺术院校太贵了,真心上不起,她反正本来也喜欢学理。我是我们家唯一学文的,历史系。”

“美国历史吗?”

“欧洲历史。不过咱们州公立大学有个规定,历史系,不管你主修哪个地域,必须修够一定学分的本地历史。”

“你认不认识小市场卖鸡肉牛肉的老路?他也是历史系毕业,现在是咱们本地考古协会董事会的,他们每个月办讲座,每年十月的讲座都是关于本地考古。以前十月份那场讲座我们从来不听,但现在也越来越觉得就近的、身边的历史有意思。”

“老路我知道,下回问问他讲座的事,我其实也喜欢土生土长的历史。”

“所以你们后来是怎么把这个农场办起来的?”

“那时候我在医院干的太累了,小汤也不喜欢他的工作,我们攒了几年钱,从他父母手里买了些地,正好又有个朋友送了我们一本讲怎么种蘑菇的书。从95年开始计划这个事,每个周末回来搞基建,99年种出第一茬蘑菇,申请进农夫市集,然后就终于可以辞掉工作啦!”

“妈你看猕猴桃开花了!”

“咱们这气候还能种猕猴桃呐?”

“这是一种耐寒的,结出来跟葡萄差不多大,中国的品种。因为小J喜欢吃猕猴桃,去年刚种的,也不知能不能有收成,去年的蓝莓和树莓差不多都让鸟吃了。”

“它吃也就算了,最可恨的是它根本也没吃,每颗果子上啄个小洞尝尝味,最后全烂了。”

“果农太幸苦了,天天要跟这些鸟斗,拦网都没用,很多鸟可以从网眼里钻进去。我们种蘑菇的在这方面轻松多了,蘑菇都在室内。”

“我们这些光知道吃的,更轻松了,带个望远镜去看看鸟,然后到超市买果子吃。”

“哈哈,其实我们也爱看鸟,你要是不喜欢野生动物,在这儿住着可就太难受了。小J和他姐姐从小都喜欢动物。”

“我姐小时候有一次抓了一桶蛇,拿回家给我妈看,桶放厨房去找妈,妈找回来桶已经空了。”

“蛇后来都抓住了吗?”

“这么说吧,反正现在家里应该没有蛇了。”

“我刚才进你家上厕所,你家厨房真漂亮!”

“厨房瓷砖都是我妈烧的。”

“你是不是还烧过些花瓶拿到市集上卖?真的很特别!”

“那几只就是在这个坑里烧的,没有上釉,用酵母上的色。”

“用什么?”

“其实跟发面差不多,一桶水,放糖和酵母,放点面粉,让它发几天。我用的就是我们河边的粘土,塑形以后烧热,趁高温从坑里夹出来,在发酵水里沾几下,再浸清水,很多粘土这么操作就裂了。我们的土跟日本信乐粘土很像,比较禁得起折腾。反正出来的效果我还挺喜欢的,有时象动物皮毛,有时象植物纹理,温度不一样或是你沾水的动作不一样,出来的花纹就不一样,说是什么蛋白质印出来的花纹,具体原理我就不清楚了。”

●用来烧陶的坑。
●小温烧的陶器,使用了东欧古老的牛奶上釉法,图案是他们树林里的鸭茅草。

土烧的罐子,用土里真菌上色,挺绝的。这是中世纪波罗的海地区的技术,说先进谈不上先进,但是八百年过去,俄亥俄盆地的溪谷里有人还会用,有人家里摆着这样的罐子,有点意思。就像我每日享受我的牛奶酒,莫名蒙着突厥人的恩泽。

历史是一块巨大的菌根,把每个人与每个人联在一起,你攀住一支菌丝,瞬间不知穿越到何时何地。我暂且打住在这里,改日接着考证这个微小而无垠的网络中养料的传输,共生与腐生,遗传和变异。

作者按:我和家属胖虎先生住在美国中西部大湖区的一个小镇。本地农夫市集自创办至今近三十年,我们见证了它十多年的历史。这一系列小文旨在记录我们在市集上结识的农民的故事,以及我自己对美国农业经济的一点观察。

食通社作者
尚毅
农夫市集老主顾,在美国中西部的一所大学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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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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