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一位大家的好朋友

管奇到底是个i人还是e人,朋友们众说纷纭。好几个人都当面问过他,收到了不同的回答。他过世后,大家聚到一起,发现了这个无法被认定的事实。回想起他标志性的狡黠的坏笑,脑子里不由响起他喜欢的相声大师马三立那句“逗你玩”。
可能这本身就是个蠢问题。管奇不是一个喜欢贴标签的人,对非黑即白的论述不感兴趣。他也是一个无法被标签化的人,身上融合了太多原本可能无法调和的身份和特质。他走了以后,我们发现,如果要对一个不认识或不熟悉他的人解释管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点难。特别是如果要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看似只是工作上的朋友如此深切地怀念他,更难在几句话里概括清楚,甚至可能在讲述者组织语言的过程中,又一次潸然泪下。
管奇走了以后,朋友发来了他的instagram账号,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注册的,签名档是:在农村寻找不卑不亢的姿态。不管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他人身上发现这样的姿态,还是为自己找到安身立命的姿态,他应该都实现了当年的愿望吧。

从食通社在2017年创办起,管奇就像是我们的编外成员。作为农民种子网络的骨干,他是我们咨询种子、农业生物多样性议题的唯一首选对象。2017年,他就给我们写了《种子保护的新出路:摆脱商业鲸吞,重燃公共价值》(上)(下)两篇长文,向读者解释为什么农民种子系统很重要,我们应该如何保护支持农民保种育种的实践和权利。这些年也越来越多地参与我们线上线下的活动。
奇人奇文▼

食通社的团队从两三个人到快10个人的小团队,陆陆续续也有快20位全职同事,几乎每个人都和管奇打过深深浅浅的交道。“管老师”可能是我们编辑部最常提起的名字。甚至因为不同的排列组合跟他出过差,我们和他也总在不同的群里,几乎每天都能在某个群里见到他。
除了正经的工作沟通,经常是互发美食,但管奇干得最多的,是冷不丁地往群里发文献,通常是某篇新出炉或重要的英文报告或论文,或者新书介绍,有时候也发书的电子版。以至于我们开玩笑说他是大家的学习委员,时不时互相问一句:管老师发的论文看了没?
如果有具体的问题要请教管老师,他总是在耐心地给出到位而扼要的回复后,贴心附上相关的研究。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大概率他会在几天后发个链接或文献,分享他最新的发现。
也会遇到真没人研究过的问题,管老师会说,要不我们一起看看怎么回事吧。于是就有了《为了应对气候变化,原来中国小农付出了这么多》。当时还有同事担心数据不够权威,他找出了黄宗智的书,说,黄宗智也是用类似的方法获取数据的。一年后,同样的研究方法被扩展到全球,有了《最新研究:每年投入两万亿,全世界小农才是应对气候变化的无名英雄》。而管奇也是这些研究和民间保种工作背后的“无名英雄”。
这些都是大家看得到的、公开的、能写到项目书和结项报告里的工作。但对所有深切怀念他的朋友来说,那些非正式的交流、互动,才是让管奇成为管奇的理由。
比如,几乎所有人提到管奇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爱吃爱喝。如果和他出差或旅行,大概率会被他拉着一起去探店、喝精酿,并且推动生产出了无数段子、金句、原创梗和表情包,在有他没他的场合里流传。
哪怕没那么频繁地和他一起出门,我们编辑部每年都会收到几次他的投喂,都是极具地方特色的食材,让偏居北京这个美食荒漠的我们大开眼界大饱口福。他不仅在用这种方式分享美食,也是尽可能多支持那些还在制作承载着当地文化、历史和风土美食的作坊和农友。过去的这四个星期,全国各地的朋友们都找出了还没吃完的管奇送的特产,杭州的伙伴们甚至还举办了聚餐!





和管奇认识应该超过10年了,但第一次正式打交道是2016年,和一大群人一起出了10多天的长差。在人群中,他非常低调,话不多,可以说是没什么存在感。唯一的印象是他一直在认真做笔记,而且英语听说读写都很好。后来又在不同的会议上碰见,印象也差不多,误以为他是一个认真但闷到有点无聊的人。
后来慢慢熟了,才见到了更真实的管奇。真正“破冰”和建立信任的时刻可能是发现我们都热爱食物,并且极度讨厌心口不一的人,吐起槽来,各有各的毒舌。有一年中秋前,我们在南宁出差,就约着一起过节,他带我们在南宁四处觅食,现在还能想起他走在前面打车的样子。
这几年,只要在一个地方,都会约着吃饭,不光解锁美食,也能听到很多新知和乐子。出差时也会跟他要美食攻略,然后他就甩来一堆链接,虽然也不见得都靠谱,但以他甩链接的速度来看,都是厚积薄发。
他的博学(不仅是严肃的学术话题,也包括各种冷热知识)、幽默和全方位的好品位让我们成为工作和生活上的好朋友。但他最让我佩服的有两点。
工作上,他一直在努力拓展种子网络工作的边界。他主动和植物园、艺术家、自出版人、播客、餐饮等各种原来不在NGO工作视野里的群体打交道,让他们也参与到农民保护老种子的工作中来,也把“农民种子系统”这个概念传播到新的社群中去,开拓出不少新的工作路径。春节前在北京见面,他还低调地宣布了一个已经开始的新计划,很让人兴奋和期待。
作为同行,我太知道维系这样跨界的非正式网络是多么耗费脑力和心力,而且他对伙伴的关心和支持,往往都远超工作本身。这就是我第二个最佩服他的点:他总是不吝惜自己的时间和情感,去支持、陪伴那些他认同的人,无论是公是私。这也让他的信息来源极其广泛和准确,我们甚至开玩笑说他是“农民八卦中心”。但他对朋友极其尊重,毒舌如他,从来不会说任何贬损朋友的话。
在行业里,第一点是一种稀缺的能力,在社会上,第二点更是难得的品性。
过去一个月,看到听到大家分享的管奇的故事,让我觉得,他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颗种子:有公共价值的那种。

读了很多大家对管奇的追忆文章,不少都定位在2020年以后。我忽然有点嘀咕:我认识的那个管奇老师,多大程度上和这些鲜活的新近的回忆是完全一致的?
2017年食通社成立不久,我们就发了管奇写的育种稿件。他是最早给食通社写稿的那批作者之一。我还记得当时编辑他稿件时的那种兴奋:行文思路清晰、结构舒展大方、信息量饱满到爆炸,是专业文章但尊重普通读者,没有学术圈艰涩排外的味道,有自己的态度但不带ego——那是独属于“老编辑”遇到好稿子的幸福时刻。
好奇之余我悄悄去了解管奇的背景,得知他很早就投身乡建领域,也知道他是人大学经济学的研究生。当时我有点势利地暗想:一个看上去前途远大的体制外年轻人一脚踩进泥土进入酬报有限的乡村议题,是不是有点可惜?回想起来,那其实是我被管奇的理想主义感染的最初时刻。
2018年我参加农民种子网络的活动,在工作坊现场第一次见到管奇本人。他全程都在组织工作坊忙个不停,但非常低调,把所有焦点和高光时刻都留给合作的农民们。那个时期的管奇无论线上还是线下,给我留下的印象更多是做多言少,是一个“有东西”但比较沉默的人。
大家的人生路径总是交叉又分开,再后来我离开食通社,我们就不太有工作上的往来了。偶有写文章需要请教的时刻,基于对管奇“沉默”的印象,我也都是小心翼翼礼貌在先去沟通。有时候需要长线指导,他在全国各地忙来忙去,很难有时间,我得花不少心力去“抓”他,想方设法从他那儿“挤”出宝贵的建议和意见。管奇虽然比我年轻,但他在我这里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管奇老师”。
2023年我去印尼出差,参加当时工作机构举办的活动,在那里巧遇了从事种子保护工作的马来西亚机构“第三世界网络”(TWN)——我后来回到公共健康的“老本行”,不同议题之间交汇本来很少,因此在这种场合见到他们,颇有一种“破圈”的亲切感。会后闲聊之余得知他们也是国内农民种子网络的老朋友,立刻报上了宋一青老师和管奇的名字,当然就得到了回应。我第一时间在微信上告诉管奇,好像触发了他的话匣,微信上收到了滔滔不绝的信息。他不但发给我各种TWN的机构介绍、信息页、项目说明,还顺便梳了他们在国内的合作脉络。我问他要不要我拿一些现场的机构小册子带回去给他?管奇答:“你发的那些我手里都有。”
哦,忽然之间,管奇似乎不再是以前那个有点沉默的人了。
再后来就是2024年。那一年我辞职了,一个中年人跑到杭州去和年轻朋友们晃膀子,再次遇到彼时驻扎苏州工作的管奇。完全脱离了工作的情景,我已经可以略带揶揄地笑称他为“管总”了。那几天“管总”挥斥方遒,给我们介绍江南的各类美食。听来听去,我发现他最爱的食物依然带着北方的——确切地说是故乡山东的——灵魂:各种带馅的面食、大块肉、面条以及浓郁的酱料。这也让我顺便领略到,所谓江南水乡的食谱,竟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由移民、迁徙与政治中心南移所刻下的北方味觉。他还对精酿啤酒津津乐道,尤其热爱拉格,带着我们在夜生活尚存的杭州扫各种精酿吧,在街头吃烤串和温州鱼丸。我大呼惊奇,原来管奇是如此一个热爱生活的“精致boy”(友人语)!没想到这些画面成了我对管奇老师的最后记忆。
在打捞回忆片段的过程中,我意识到管奇形象在我头脑里的变化。的确是这样,从以前话不多但认真,极其忙碌,极其难抓到的管奇老师,到后来谈工作滔滔不绝,谈生活也精致多样的“管总”,我想管奇确实也是走进了新境地,打开了新局面,准备在可见的未来大干一番的吧!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被老天“收走”了。他定格在一个生机勃勃的时刻,遗憾是留给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以及整个种子保护领域的。想来我这样一个和他仅有浅交的人都有这么多话想说,他的父母、他那些多年的老友、同事,生活中更亲密的伙伴们,得有多少写不出来的话淤在心里,得多难过。
仅以此文,怀念管奇,愿你在天上还会注视我们。下次再去江南玩耍,我会带上那些最后的回忆和画面。

第一次见到管奇,是2019年8月1日,食通社和农民种子网络的团建会议,那时管奇还戴着眼镜。因为感冒,那天我并没有上桌,自己要求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旁听。当时虽然已经入职一年,但我还像是误入食农领域,内耗且不自信。后来,当我们成为朋友,管奇经常跟我说过:“你要value你寄几”。
我们确是慢慢熟悉起来的。20年有杂志书转刊管奇在食通社发布的《种子保护新出路》上下两篇,我从中对接,和管奇有了一对一的微信往来。疫中出版颇为波折,项目周期变长,我们的对话也变长了。21年12月,农民种子网络在成都郊外的农场组织培训工作坊,有农友问我怎么撰写项目申请书,管奇路过,我把问题随手抛给他了,他却是真的停了下来,教我们如何组织一份项目书的结构。后来我离开食通社全职岗位,去黔东南做自己的田野调研,用他传授的项目书结构思路去申请资金支持,而田野中若有疑惑之处,他也有问必答,来电必接,若有悬疑八卦,他也眉头一挑,补充人物小传和故事前史,笑叹今昔,但不论是非。
22年4月,他已搬到苏州生活,东部网络建设早期,他拉了一个“江南读书会”的小群,共读的第一本书是《猛将还乡》。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春天,事实上我们只线上围读的一次,更多的时候在讨论食物与生活。大家行动受限,困居各处,但关系亲近了。如今,《猛将还乡》尚未读完,奇人返鲁已归土,食农领域和种子保育工作失去了一位猛将。
这几年,管奇的工作和生活重心转移到东部地区,东部网络也确在他的支持之下日益紧密和活跃,除了以工作身份的公开张罗和号召,不可或缺还有他私下的牵线奔走,慷慨组局,热情赴约。东部网络如他所愿慢慢生长出一个去中心化且多节点的社群,我作为一个散动的个体亦被接纳。他的突然离开,让这个网络产生巨大的空洞,但他的品格与热情,让断裂里蔓延出新的线头,许多从前并未交织过的人事,因他而紧密。除了东部,管奇还有许多网络,悲痛在网络里发出共震,因为此人为奇,哀悼也是如此真切而珍贵。因为管奇,没有人是孤独的。
作为伙伴,他接纳了我,作为朋友,他无数次接住了我。这些年,他见证并且参与了我的成长。但是我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地向他表示过感谢。

和管老师认识于五年前。我在写一篇农民保育老种子的文章。在那前一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布意见要加强农业种质资源保护与利用。种子有多重要,谁都知道。何止关系到国家粮食安全,更是人类农业文明的基石。但到底怎么保种才是最优解?采写这篇文章时,两种路线的分裂令我印象深刻。一种是“保育是政府的事(建立种子基因库),种子研发靠企业(杂交、转基因等技术)”。一种是鼓励农民保育老种子,实现种子的在地活化保护。看似互补,可以两全,现实中则是一言难尽的冲突。
彼时中央刚通过《种业振兴行动方案》,强调要实现种源自主可控。我问一位权威专家,这是否意味着老种子保育的春天就要到来。他哈哈一笑,惊讶于我的幼稚,说,这是扶持产业的信号,说是老种子的春天,未免自作多情了。
另一个重要采访对象是老种子这一方的代表,管老师。编辑J老师帮忙联系的他。管老师很和善地解答我这个小白对于老种子的无穷问题。如今想来,解答这些肤浅的问题是在浪费他的时间。全程交流中,管老师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也没有“哈哈”,“好的”或者表情包一类的社交润滑用词。仿佛和我对话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又必须完成的任务。尽管如此,他还是有问必答,发来学习资料。当我提出要采访农友,他也帮忙联系。有时候他一两天都不回消息。J老师无奈说,管奇就是这样的人。
到了食通社,见到了管奇的另一面,简直判若两人。我从和他亲近的同事那里听到了管老师很多趣事。什么学习委员啦、家乡宝啦,也隔着同事们感受到他对农业问题的热忱,对农友的关心。我们也不拿管老师当外人,没少薅他干活。但我始终没碰上机会和他合作,也就一直这样不远不近地保持着工作上的淡淡关系。直到有一次他去看完响堂山石窟,见到我,他的小眼睛射出精光,挤兑说:邯郸菜太难吃了!
那一刻我才接触到他的真实温度,觉得自己终于碰到了和管老师交情的入口,在认识他好几年之后。没想到那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直到写下这段文字,我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管老师真的不在了。生活还是要继续,日子就这样忙忙碌碌地过,以至于有一些瞬间,我忘记了管老师不在这个事实,或者说我对这个世界的感觉,总还停留在他在的时候。当我有一些信息很模糊,想去管老师的微信聊天记录里确认的时候,最终还是忍住了。我不愿意进一步确认对面不会再有人回复我这个事实,所以只能仅凭头脑中的印象,把记忆写下来。至于个别细节是否准确,我倒是希望管老师能再一次指出其中的错误。
管老师留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关于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话头是这样引起的:当时我们正在弥勒泡温泉,他问我当初跑外卖的过程,我如实回答。他说这让他想到一个一直很关心劳动权益的朋友,清华毕业的,几年前在北京碰见他,发现他在当保安。管老师说:“我走的时候跟他说了几句保重,因为有点担心他的状态。”语气略带调侃,但我还是被他这番话温暖到,因为他展现了让人想要信赖的共情能力。他在担心一个理想主义者,或者说挣扎在理想与生活的夹缝中的人们的生存境遇。我想,这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理解和善意。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把身子又往温泉下面沉了沉,感受着温暖。
而他自己本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只不过是更乐观、豁达的那种。他曾提到自己年轻时“潜伏”在一个可乐瓶加工厂,调查工人的劳动条件,结果没过多久就辞职了。他眯眯着眼睛说道:“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自己越干效率越高,还懂英文,老板要升我做组长,我心想这肯定不能再干了。”那天,管老师在茶室里说了很多他早些年的经历,我一直被他逗得咯咯笑。离开的时候,雨下的很急,我们分别得很匆忙。
再次见他不过两三个月之后,他再一次来到北京,我当时觉得像管老师这样飞来飞去的,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那次我送了他一本《文化研究1988》,不只是为了回赠前一年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本关于农业资本主义的书,更因为他总是记得我喜欢英国的新左派和文化研究。我不是那种会主动安利自己喜欢东西的人,因为担心会对别人造成困扰,除非我已经产生了足够的信任。管老师总是让我有一种亲近之感,所以就没有任何顾虑地把那本还带着我很多旁注的《文化研究1988》送给他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丽江的石头城、油米村和泸沽湖,我曾陪着管老师走了一段保护老种子的路,而这只不过是他人生的一小段路而已。他的生命是如此广阔,他走过很多路,他是关心大事的人,他又总是能把这么多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记在心里。很幸运的是,我是其中一个。失去你,让我很难过,我觉得如果有更多时间向你这位良师益友学习,我的人生会变得更好,但我也会带着这种遗憾朝着那个变得更好的方向努力。

我们一直都叫他“管老师”。其实他一不姓管,二不是老师。大家这样称呼,是因为他懂的东西很多,而且是那种“你说什么都能接住”的人。不管是学术界、娱乐圈,还是正经和种子、农业相关的事情,只要问他,他都能发给你一个链接、文章,或者是一篇论文。他从不随时随地给人上课,但只要你有所求,他都会认真回答。
管老师很平和,也很健谈,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稳定的人。熟悉之后才发现他真是“宝藏男孩”。不仅专业知识渊博,也很会吃,很懂吃。大家都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还记得和他一起开会,会议结束以后,跟着他,第一时间能总找到好吃的餐厅。
对我来说,他也是一个谦和包容有大爱的人。我刚来到食通社的时候,对农业、种子都不了解。每次问他问题,他都很耐心,从来没有过不耐烦,也不会让人觉得“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现在想来,那些问题其实挺幼稚的。但正是他的耐心、善意和包容,让我觉得在这个行业里,新人是被包容的,有空间去学习和适应,再慢慢参与进来。
管老师关心小农,也关心老种子的留存,但他很少把这些挂在嘴边,更多是从他的工作中自然体现出来的。
他既了解政策,也了解当地发展。他去到少数民族村落,也去到各地农村,告诉农民老种子的重要性,也教会农民自留种;同时,他也在扩大民间和消费者对老种子的认知,推动种子多样性的社会理念。在不同地方举办公众活动,在各地市集中,他都在推荐合作项目地农民种植的老品种,还会带上食通社的宣传折页。
管老师的工作连接土地与学界、政策,也在不断扩大民间老品种的市场。他的实践让我看到,民间的机构和组织,可以如何从事自己的工作、践行自己的理念,并在社会中真正发挥作用。他接地气,解决真问题,这大概就是民间机构存在的意义。
这也让我慢慢理解,很多工作需要一点一点地去做,每次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步,但亦是很重要的一步。
现在,我们失去了管老师,一位种子专家,一个优秀的工作者,但对我个人而言,也是失去了一个能一起吃喝玩乐的好朋友。
管老师,我们永远想念你!

这世界上大概没几个比管奇更适合当朋友的人了。可惜的是,我还没正式开始我和管老师的友谊,就已经结束了。
我和管老师的几面之缘都离不开酒。管奇的啤酒鉴赏艺术是我们无一不见识过的。他的物质生活简单,可以两个星期出差只带一个轻便的双肩包,但这些年来一定为精酿行业的发展做了不少消费贡献。在敖汉旗的酒店前,我们几个人吃了顿摩拳擦掌的夜宵,桌子都快被掀起来了。管奇周围却像是有层结界,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罐四升的精酿,在烧烤摊又点了鸡胗、面筋、羊肉串和烤馒头。不管是在3人还是23人的餐桌上,管奇总是保持同样淡定的姿态,始终以均匀的配速喝着啤酒,像是个精准调试的啤酒消化器。偶尔蹦出一条劲爆的八卦,供大家细细琢磨。
除了酒和咖啡,阅读批评理论是管老师的另一道补给。人懂得越多,说得越少。我一喝多就会叽里呱啦的摆弄自己粗浅的学术知识,自己听着都害臊。管奇可不是这样。虽然他读了很多书,开口却从不是“我认为xxx”,而是“我推荐给你xxx“。这多难得!怪不得管奇得到大家的喜爱,因为他总是在真心帮别人。我经常厚着脸向管老师求助,不知道怎么报答他,不过想着以后总有机会还这个人情,也不必多虑。没想到我没法还这个人情了。
我从来自称唯物主义者,但管奇的离开让我相信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希望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虽然和管老师只有两面之缘,但还是想写段话。
这两次面,都是因为吃饭。
第一顿饭也是和食通社的第一顿,吃温州大排档。依稀记得席间管老师表演了一段酒桌绝技,用胳膊肘打节奏,还是什么别的肢体艺术。妙人来的。
后来加微信,他第一句话是:”还以为饭钱还没a掉。。”
注意看,这是一个使用Jennie表情包的、清爽的中年男子。

第二顿也是最后一顿在曼谷。
管老师彼时在山中修行,难得假期下山。在地铁站远远看到他,还真有几分“高人下山”的架势。
在附近的711买了啤酒,找了一家小店,简简单单一碗猪肉粥。
啤酒应该是一般,为了下酒还加了包猪皮,猪皮也没有很好吃。
但再豪华,也只能加包猪皮了。
本次修行的核心是”看见自己”。正巧他坐的位置旁边就是一面大镜子——随时转头,随时看见。我当时觉得这也太方便了,修行何必上山,转头亦是修行。现在想来,也许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是道场。
我邀他第二天一起去King Power看帅哥。他面露难色,作地铁老头看手机状。但他认真为难的样子,以及人好的程度,让我一瞬间真的觉得他会跟我去。
饭后我们往酒店方向走。曼谷街道上很干净。说了什么不太记得了。可能是明天要下雨,可能是去哪个商场一站式购入纪念品,也可能是锐评泰国人卖腐卖得太严重了。。
毕竟这只是平常的一天。接下来还能和他吃很多顿这样的饭。
只记得温度适宜,吃得很饱,刚见了很有趣的人。回想起来,那仍是难得的放松舒展时刻,认识管老师是件幸运的事。
这种舒服,也是他给我的感觉。
自在,如风。
何日君再来。



时间
2026年4月28日
地点
浙江·杭州·良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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