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环保的美食家是愚蠢的|悼慢食创始人佩特里尼

踩下钢琴踏板的人先走了
2026年5月21日,慢食运动创始人、意大利记者、作家卡罗·佩特里尼(Carlo Petrini)去世了。

◉慢食运动主张食物应兼具高品质口感与生产过程的环境友好性,同时保障生产者权益。Carlin在许多写作中,都揭露了工业化农业对生物多样性和饮食传统的破坏。图源:@slowfoodinternational
作为在他的羽翼下度过美好学习时光的、也想致力于书写饮食的人,我想以这篇文章纪念他。以下称他为Carlin,也就是大家对他的昵称。
和我一样,许多来到意大利美食科学大学的学生,都是受到Carlin的书籍和慢食运动的影响。确实,Carlin在全世界散布了美好的种子,例如发起慢食运动,发起了“大地母亲”(Terra Madre)这样齐聚全世界小农、食物生产者的美食博览会,并且创办了一所美食大学。
美食科技大学全称波伦佐美食科学大学,于2004年由国际慢食协会创立,总部位于Carlin的家乡边上——意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大区布拉市的村庄波伦佐(Pollenzo)。这所私立大学专注于食品研究,采用体验式教学方法,同时强调食品背后的营养科学、政治、文化、生态学等。我的一年制硕士专业名为New Food Thinking(新食物思考),课程分食物哲学、食物生态学、野外觅食,世界多元文化等板块,还有每周围绕一个主题展开的食物教育。


◉左图:学校坐落在的农村波伦佐,离自然与农田都很近;右图:食物教育课上,老师和同学们享用一起制作的食物。
我在学校的第一节课,就是Carlin的讲座。
那时他已经72岁了。三个小时密集的意大利语轰炸,全程没有中场休息。我眼看着同传从表情冷静变成强忍着气喘吁吁,Carlin却越说越慷慨激昂。底下的学生眼神相接时都能感受到对方在说,“这老头也太高能量了。”他在台上挥手、讲话,一刻都停不下来,像是体内装了永动机。
我记得,他讲到了sustainable(可持续)这个词。他没有用拉丁词根来解释,而是告诉我们,这个词和钢琴踏板的“延音”同源。弹钢琴时,踩下踏板,声音还在空气里颤动,慢慢散开,所以你能感受到音乐的余韵。他说,“要建造一个可持续的世界,我们必须发出声音。不是随意的喧嚣,而是一个能引起共鸣的音符,让它的余音可以传递下去。”


◉学校给的开学礼物就是Carlin的书,中译本名称为《慢食运动:为什么食品要讲究优良、清洁、公平?》。
今年5月21日,他在家乡布拉市(Bra)去世,享年76岁。一大早,我在屏幕上看到这个消息时,脑子里响起的,是钢琴声余音缭绕,只是踩下踏板的人先走了。
“麦当劳,滚出意大利!”
1986年3月20日,意大利的首家麦当劳在罗马的西班牙广场附近开业,并迅速在当地年轻人中风靡起来。当时还是意大利美食专栏作家、记者的Carlin便和一群朋友在广场附近给众人分发番茄煮面,他们想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抗议方式,表达愤怒,并引导公众反思:为什么麦当劳这种快速工业化的食物能风靡全球,甚至“入侵”以美食自豪的意大利,但自然生长、营养均衡的新鲜食物却被冷落?
1989年12月,国际慢食协会在巴黎正式成立,其标志是一只蜗牛。Carlin说,选蜗牛不是因为让人吃得慢,而是因为蜗牛走得慢,它不疾不徐地享受旅途,更重要的是,它把家背在身上——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家,意味着本地的、时令的食物,也意味着传统的食谱与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仪式感。
Carlin 提出的慢食,核心绝非单纯“慢慢地吃饭”。相反,他一再强调:“慢食不是关于食物,而是关于我们。” 他反复提到的,是慢食运动的核心精神:优质、洁净、公平(Good, Clean, Fair)。

◉Carlin在慢食协会发起的Terra Madre“大地母亲”美食博览会上,与各国小农、小生产者们。图源:@slowfoodinternational
优质,因为食物应该带来真实的感官快乐,而不是标准化的味觉麻木;洁净,因为生产过程应该尊重自然生态,而不是用激素和化学品加速一切;公平,因为种地、养畜、做食物的人应该得到有尊严的报酬,不应该被压缩在供应链的最底端。
2004年,他又推进了两件事:一是在家乡附近的波伦佐创办美食科学大学,把美食学变成一门严肃的跨学科学问;二是创办“大地母亲”美食博览会:一个两年一度在都灵举办的全球食物社群聚会,把来自一百五十多个国家的农民、渔民、牧人、厨师和研究者聚在一起。
在Carlin的眼里,食物从来不是普通的消遣,而是一个政治问题——它是关于谁拥有土地、谁在付出劳动、谁的口味正在被系统性抹杀的问题。
关注食物背后的社会公平,也和他的出身有关。他的父亲来自铁路工人家庭,母亲是农村背景的小学教师。他年轻时读社会学,白天跟父亲一起打工,晚上上课。而他对食物的专注热情,来自于祖母。在他的记忆中,祖母经常收集饭桌上散落的面包屑,尽可能地物尽其用。
正如他后来所说,“不是环保主义者的美食家是愚蠢的,不是美食家的环保主义者是可悲的。” 慢食,捍卫的是麦当劳给不了的东西——本地的、时令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仪式感。
在意大利上学时,90%的学生都住在布拉市,这个慢食运动的诞生地某种程度上就像一个“慢食泡泡”,没有麦当劳、肯德基,只有传统的意大利皮埃蒙特餐厅和少许外来移民开的土耳其餐厅、中餐厅。
有时,在布拉吃腻了的同学们会想去50公里之外的都灵吃麦当劳。有时我们会自嘲:“这么贫穷了,吃顿麦当劳怎么了?”坊间流传,去吃麦当劳可得偷偷摸摸的,不然就要被驱逐出校。
不过,更多时候我们在普通的生活场景中学习食物,理解慢食。
例如我们可以在学校的有机农场里承包一块地,和同学们合作照顾植物、理解土壤。


◉左图:学校农场。右图:在野外觅食课学习学校附近的可实用野菜。
在春天,我们在村子里上野外觅食课,学习如何分辨、食用本地几百种野菜。我没想到这片走路仅需30分钟的农田和山坡,有这么多可以吃的野菜。
在课后,同学们会花几个小时做饭、聊天,一张饭桌上就有数十种、不同国家地区的菜肴。有时Carlin路过,还会随机加入同学们的饭局和跳舞派对。
在周末,大家各自清理冰箱,拿出剩菜,去山上一处废弃披萨炉烤披萨、面包、做沙拉……


◉大家把剩余食材带到一起,在学校附近山上废弃的披萨炉集体野餐。
学校也会组织学生去欧洲各地农村游学,去看本地的组织如何保护种子,和农民交谈,了解他们细微的烦恼。
回顾这些瞬间,我才感觉到,Carlin所倡导的慢食运动的理念并不像听起来那样理想主义,它落在生活的实处,是一顿顿滋味鲜美的餐食,和大家脸上洋溢的幸福感。


◉在西班牙游学,与小农场主(左)、渔场渔民(右)交流。
“吃,是一种农业行为”
Carlin对我来说,最大的影响莫过于强调农业在饮食系统中的重要性。他非常推崇美国作家温德尔·贝瑞(Wendell Berry)的一句话:“吃是一种农业行为。”消费者通过食物选择来引导农业市场与生产的侧重,无形中也成为了生产者的一部分。在慢食系统里,他们把有理念并行动起来的消费者称为“合作生产者”(co-producer)。
2025年秋天,我参加了在布拉举办的慢食奶酪节(Slow Cheese)。那是一个两年一度、世界上最大的生乳奶酪节。也是借由这个节日,我才知道仅是三种原料(牛奶、凝乳酶和盐)就可以制成2000多种不同的奶酪,奶酪也是食物多样性的一种象征。
Carlin在街头演说,主题是“为什么需要生乳奶酪”。他说,巴氏杀菌是一种工业逻辑——标准化、可复制、消灭变数。但生牛乳奶酪的多样性源自不同地域风貌、牧场、牲畜品种以及牧民、奶酪制作者的技艺。而生牛奶这种鲜活的食物,保留了自身的原始特性——营养成分、维生素、酶、乳酸菌,并保留了牲畜所吃牧草和干草的所有风味和香气。而大多数生产生牛乳奶酪的农民都是小规模经营。他们在保护草地、牧场和动物品种多样性等方面都很重要。

◉奶酪节上的各种奶酪。
奶酪节的这几天,布拉的街道和广场都变成奶酪集市。每个摊位后面站着来自不同国家的生产者。空气里混着奶香、草木香,那种气味只属于这里,在任何超市都不会闻到。
我喜欢那一年奶酪节的主题“C’è un mondo interno”——世界就在你身边。沉迷学习食物的乐趣在于此,从一小口食物延伸出去有无数课题。一个来自撒丁岛的老人正在解释他的羊为什么只吃某种野草,旁边站着一个学生在记笔记。走在市集里,感觉这里更像开放式教室,而不是市场。
然而,这也不是我们常看到的教室。Carlin在结束演讲后,会拉着学生们、各地来宾唱歌跳舞。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人群中跳着欢快的意大利民歌舞。那种快乐和能量毫无保留,那一刻我能理解为何这么多人受到他的鼓舞。
慢食,真的只是精英主义吗?
在那一届奶酪节,我参加了好几场论坛。本该是多元声音汇聚的地方——台下坐着来自十几个国家的生产者、研究者、活动人士——但现场一再被几个意大利男人的长篇独白占满。他们在台上一唱一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自我陶醉。
活动快结束时,主持人才把麦克风递给一位来自马其顿的女牧羊人。她大概只有五分钟。她放了几张照片:山坡上的羊群,石头砌的棚屋,她和孩子们一起做奶酪的画面。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话,简洁,诗意,带着一种只有真正在土地上生活过的人才有的安静。那五分钟,是我那几天收获最多的时刻。不过走出来后,我心里有一种混杂的感受。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想:慢食给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是怎么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地方的?
批判慢食运动的声音从未消失:它似乎带着一种意大利中心主义,一种把特定地区的饮食传统视为标准的傲慢。真正优质的、洁净的、公平的食物,在现实生活中往往意味着更高的价格,不是所有人都负担得起这份“公平”。
Carlin本人对精英主义的批评并非没有察觉。他在访谈中反复强调,慢食不是要把食物变成奢侈品,而是要改变整个社会对食物的优先次序。他的本意从来不是为有钱人服务。但如何实践、反思自己的阶级属性和文化偏见呢?也许是他留给我们继续思考的部分。
◉2017年,食通社参与了慢食运动在成都的活动。在开幕式场外展示区的“美味方舟”展台就有近百种世界各地、各民族所特有的历史悠久的食物、食材。这些独具国家、地域、民族特色的食物和食材,若不加恰当的推广或严格的保护,便很可能渐渐消亡——或亡于自然资源枯竭,或亡于本地生活方式多样性的消失。左右滑动看更多照片
钢琴余音飘荡
运动尚待完成
布拉是一个小小的城市,走去任何地方花不了20分钟,这也意味着大家的生活距离很近。我和同学们都经常在城里遇到Carlin,尽管他不会说英文,但这不妨碍他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交流,因为他用食物交流。只要你说自己是学校的学生,他就会停下来,用意大利语加手势问你:最近在吃什么?去市场买了什么菜?最近忙什么?亲切得像邻居。
有一年冬天下暴雪,我们一群学生聚在布拉市区一条长廊下等雪停。Carlin路过,看见我们,热情地招手,说去他家喝一杯。就这样,一群学生走进了他家,打开他的酒柜,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窗外的雪下得很安静。


◉左图:一场暴雪让同学们聚在Carlin家喝酒;右图:遇见Carilin的咖啡馆。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一年前在布拉市区的一家咖啡馆。我开玩笑问他:在意大利,下午点卡布奇诺真的会被人白眼吗?他哈哈大笑,站起来走到吧台,去给我点了一杯,回来说:想喝就喝!那时候,听到他爽朗的笑声,我在想,布拉这所小小的城市,真像个时间胶囊,咖啡馆和19世纪的海报上画的无异,店主、熟悉的老师也都常在街头偶遇。
Carlin时常在演讲完、上完课说,“现在,轮到你们站出来了。”那时候我很困惑,我能做些什么。
从学校毕业后,我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漂了两年——在有机农场学习土壤,在咖啡馆打工,在厨房里做菜,还送过一段时间外卖。这样在工作中学习的体验,好像是在实践“慢食”的延伸。也许去继承一种“慢食精神”,我仍力有未逮,但好在自己已在路上。
但我认为,那位马其顿牧羊女的五分钟,也应当成为慢食变革的一部分。那些被给予了太少时间的声音,那些不在台上的人,那些被“传统”的名义排除在外的实践者——慢食运动留给我们的不只是它已经完成的部分,也包括它尚未完成、甚至回避的部分。
因为钢琴踏板踩下,余音还会继续飘荡。
Ciao Carlin, buon viaggio!再见,祝你下一程旅途顺利。

◉学校纪念Carlin的离世。图源:@slowfoodinternational
– 这是食通社第 810 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Renso
东南亚三和大神,对没吃过的东西充满好奇
如无说明,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裴丹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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