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厨师,飞不出系统

近年来,“飞行厨房”、“共享小饭桌”等餐饮体验活动开始流行。身为前厨子,我跃跃欲试。这不是每个热爱下厨的人的梦想吗: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做饭,不用感受商业厨房的压抑和紧张,也可以回归做菜给别人吃的初心,还能通过食物联结他人,建立社区。
于是,当有机会前往上海,我果断决定体验一把“飞行厨师 ”。
在为期一个多月、辗转不同餐厅、酒吧、工作室的多场活动里,我确实联结到了许多热爱食物的人,也感受到了线下交流的快乐。但第一次在国内参与到餐饮体系中,我有了更多复杂的体验。以前在国外的厨房,累在身体。在国内,主打一个身心俱疲。

◉30寸的行李箱,三分之二是我从清迈带回的食材和调料。因为听另一位国内的泰餐厨师说市面上80%的泰式酱油是假的,另外也有一些自己严选过的鱼露、虾酱等。
困在系统里的餐饮人
我和酒吧老板A(化名)因为都对生态农业和音乐感兴趣而结识。地处上海时髦的“网红”路段,暗色调、冷酷风格的酒吧外面却种满了各式香草蔬菜,而且A对地方小众菜肴更感兴趣。想法如此跳脱的我们一拍即合,我感谢他单纯的信任,还没试菜就确定了本次合作。于是,我拎着一行李箱调料,满怀“搞事情”的期待心情从清迈飞到上海。



◉酒吧里是很有腔调的鸡尾酒和飞行厨房菜单,酒吧外种植着生机勃勃的香草。图源:武宫
因为长期住在清迈,我给快闪晚餐定下的主题是泰北菜。中国人对泰餐的印象一般就是打抛饭、木瓜沙拉、冬阴功汤、各色咖喱等几乎每个泰餐厅都会供应的那几道菜。但正如宫保鸡丁、番茄炒蛋无法涵盖中餐的多样性一样,泰菜也分为泰北、泰东北、泰中、泰南几大菜系,而清迈是泰国北部的中心城市。我想呈现更本地的泰北菜,让顾客体会到泰餐的丰富样貌。例如从云南迁徙而来、融入了老挝和泰北特色的金面Khao Soi,加入了木棉花芯的掸族米线Nam Ngiao。而在上海复刻这些出了泰北就很难吃到的食物,也意味着更艰难的采购和更漫长的备餐流程 。


◉泰北掸族酸辣米线Nam Ngiao用到的在地食材,木棉花芯干(左)和发酵豆豉饼Thua Nao(右)。
作为飞行厨师,与酒吧分成合作,本是一种灵活的模式。没想到,我也成为了困在系统里的人。
在一个用餐高峰的周末,酒吧老板在大众点评发现了一条差评,抱怨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没上菜。
我大概能对应到是哪位客人——整场下来,只有一个人多次叫服务员到后厨来催。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客人等待的心情,人多的时候,我会让服务员在下单时提醒客人——起码需要等待20分钟——确认能接受再下单。后厨只有我和一个帮厨,对方主要帮忙洗碗和打扫,大部分工作——包括切配、手作所有咖喱底、酱料和烹饪——都是我自己完成。不过,我也能理解,作为消费者,他们确实更关心还需要等多久,而不是后厨到底忙成什么鸡飞狗跳的样子。

◉从零开始做咖喱酱。计算网购的香草到货的日期、配比、测试配方、做好咖喱酱、过滤、包装保鲜……当这些琐碎劳动全部由自己完成的时候,内心堆积的压力与日俱增。
A是一位情绪稳定的朋友,他完全没有责备我的意思。但我能感觉到,这个差评让他很有压力。而这压力背后的逻辑,我是后来才慢慢搞清楚的。
大众点评的机制是:差评会直接压低餐厅评分,评分决定推流——评分越高,被平台推荐给更多用户的概率越大。如果想上必吃榜或者黑珍珠,评分更是直接门槛。据官方数据,2023年黑珍珠新上榜餐厅在上榜前后,搜索量涨幅超过150%,实际到店客流涨幅30%到70%不等。维护评分不只关乎餐厅的门面,更是生意能否继续运转的关键。
更复杂的是,不同用户发出的评价,权重并不相同。平台按用户等级加权,等级越高,影响越大。餐厅的朋友告诉我,“大众点评出现了差评,对我们店来说是要开会的程度。一条差评拉低0.1分,可能意味着一家店在大众点评搜索结果里从第1页掉到第3或第4页,曝光少了,非常影响客流量。可能因为现在大家太依赖大众点评了。”
如果给差评的人是大众点评V8用户,对店家来说更是“致命一击”。极端情况下,一个V8用户的差评,能让一家店一夜掉下半颗星。也就是说,店家看到的每一个高等级账号,不是一个普通食客,而是一只可以扼住餐厅生死命运的手。
而消费者想升级到V8也不容易,因此,这催生出了一条灰色产业链。从大众点评官方制定的规则来看,从V7到V8的难度一下子增加。大众点评官方自己也承认,等级越往上,需要积累的评价数量和质量要求呈非线性增长,越接近顶端,升级越难。

◉大众点评用户也对评价体系提出了不满。
这也是为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V8账号本身就成了一种可以量化的资产,也出现了有专门的代运营公司帮店家维护评分。2021年一篇《财经》杂志的调查报道就提到,第三方运营公司会按等级明码标价收购好评写手的服务,等级越高价格越贵。
平台也亲自下场,对事关评分的推广活动明码标价。2021年,一位接受美食记者梅姗姗采访的店家提到,付给平台4000元一期,请高等级用户免费来吃,以此积累有分量的好评。

◉美食记者梅姗姗2021年在小红书上讨论了大众点评和霸王餐机制,引来很多用户和商家的留言讨论。
到了2025年8月,尽管大众点评声称改进了规则,大规模密集邀请用户到店写好评的商家,星级收益会被限制,反而是不擅长运营评价、专注做菜品服务的店更容易靠真实口碑升星。据大众点评自己在2026年3月发布的《2025年评价透明度报告》披露,新规则推行半年后,高强度促评的商户数量下降42%,全年31万家商户被降星,32万家商户升星。也就是说,过去店家八仙过海争取到的评分(包括靠请V8吃饭换来的星级红利),正在被平台主动收窄。

◉大众点评选择性地刊登部分商家对其评分改革的好评,背后则是更多店家被无妄降星的苦闷。
因此,产业链也在更新换代,代删差评的服务开始明码标价,一条60到1500元不等,价格取决于星级和内容的具体程度——内容越翔实、证据越充分的差评,删除成功率越低。与此同时,用来识别“恶意差评”的AI审核机制,也开始制造新的争议:有用户在投诉平台反映,自己写下的真实差评被系统以”疑似同行竞争者”为由在数分钟内下架,平台方面未出示具体判定依据。

◉在黑猫投诉平台上,一位大众点评用户投诉平台随意删除其真实评论。
大众点评V8的议价权可能正在被规则收紧,但商家与这个评价体系之间的博弈并没有因此变得更透明。
第一次在厨房哭
明白这些之后,我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那么紧张:一个差评就有可能引爆一连串麻烦。而我站在这条链条的末端,能做的只是道歉,提出补救方案。我建议店长联系写差评的人,告知可以再次来访,我会提供免费餐食。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说出口时自己也觉得无力。
对我来说,做菜本就要面对他人的评价,这是有心理预期的。但真正的压力来自给别人添了麻烦。我用的是A经营多年的厨房,我和他短期合作,我可以抽身离开,留下的麻烦却是他和团队的。更何况,朋友在没有试过我的菜的情况下选择合作,是我不愿意辜负的信任。
这种心情还没消化完,隔了一天,又发生了类似的事。几个客人吃完之后,让工作人员把我叫到跟前,说很难吃,不会付钱。我问是哪道菜有问题,是酱料还是食材。他们也说不上来。尽管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他们一边抱怨食物难吃,却能吃完一整桌食物,但我还是抱着礼貌沟通的态度继续询问,是否需要重做食物。不过,几位客人都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我感觉自己在看一出戏,其中一位客人唱红脸:“我不会为这样的食物付钱!”另一位客人唱白脸:“没事没事,我来付!”另外两位客人则面露不耐烦,烘托气氛。我刚想继续解释,工作人员就把我拉住,说:“没关系!我们免单!客人不喜欢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嘛。”
最后,客人得到免单优惠,在场的几位工作人员和老板都松了一口气:因为对方答应,免单后,他们不会在网上曝光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厨房哭了出来。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大概是一种委屈和无力感:这种矛盾发生的时候,连正常沟通的空间都没有。我没有怪工作人员,我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打断我,也非常抱歉让朋友再度面对这种局面。尽管他说,这样的事在国内很正常。
可食物好不好吃,本身就众口难调,有不同的意见很正常。但在网络评价体系变得这么有影响力之前,不会有客人因不合口味、吃完一整桌菜还能免单;店家和员工,也不至于如此卑躬屈膝,只求免单息事宁人。

◉在炖汤时拍下这几只符合心情的惨白、机械的鸡爪。
一个例外
不过,也有头硬的老板。
另一个酒吧老板麦子,不运营任何大众点评和社交媒体平台,只靠老客源。我在麦子的酒吧做快闪晚餐活动,饭菜都做好了,他还没给客人准备好筷子和勺子,我都忍不住催促他。他跑到旁边餐厅借来餐具,笑着说,“不要着急,慢就是稳,稳就是快。”这句话和他整个人的状态很配——他不着急,客人也不着急,整间酒吧的氛围松弛得与静安寺商圈格格不入。
麦子的厨房小小的,站两个人就会显得逼仄。可这是我在上海用过最舒适的厨房:因为没人催我。我感谢客人的耐心,客人也给予我最高的赞赏——把热腾腾的饭菜吃得干净。
麦子说,喜欢这里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来一次就不来了。很多人来这里,不单是为了喝酒,更多是为了和他聊天。在大众点评上,他的评分只有3.8分,但不妨碍老客人们一次次来访。甚至有的客人有酒吧的钥匙,自己进来打完啤酒、付钱。对我来说,来麦子的厨房做飞行厨师,最大的乐趣竟然是吃他做的酸汤水饺。辣椒面、紫菜都是他的妈妈从老家寄来的。

◉西北人麦子做的酸汤水饺。
“我还是觉得‘人’是我的店最重要的因素。”麦子和我说道。在静安区闹市开了8年酒吧,不依赖任何平台的宣传和流量。我问麦子,能运营下去的原因是什么。他还是淡淡地说,“慢就是稳,稳就是快。”
和麦子偶然相识,他的出现也许是在提醒我,这套系统没有唯一的路,坚持初心也可以是一种选择。
看不见太阳的一个月
在上海,碰到了几位飞行厨师,发现大家压力的来源出奇一致:心累。具体怎么个累法,每个人的版本不同,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一个人扛着所有环节,出了任何问题都没有缓冲地带。
采购是其中最消耗心力的一环,导致我现在去超市、菜市场都好像回到做“采购”工作的场景。打扫厨房,清点冰箱,列出需要补的东西,听起来不难,但每天都需要起码花1-2小时完成这琐碎的工作。
尤其涉及到香草——打抛叶、九层塔这些容易坏的食材,采购时间要拿捏准,买早了坏,买晚了可能赶不上用。每天在淘宝、美团外卖、盒马、菜市场等各个平台反复查询、比对。挑剔的我既要控制成本,也力求找到有番茄味、有酸味的西红柿,油脂合适的肉,品质稳定的打抛叶……真是做着家常菜价格的餐,操着fine dining的心。

◉买打抛叶,店家发成了九层塔。但已临近晚餐时间,只能两眼一黑。
于是,出了厨房我是采购员,进了厨房是厨师。两种状态之间切换,几乎没有喘息的时候。
我一向喜欢去菜市场,亲手挑挑拣拣。但在那段时间里,竟然开始恐惧菜市场。例如,买青辣椒的时候我问店家辣度,对方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吃多辣。她说得没错,但我不理解她为何这么不耐烦……(但也并不会因此去打差评)
另一次去买米,付完钱之后,店主阿姨盯着我看:“你是不是一只手长,一只手短?”我至今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干脆转向盒马和叮咚,三十分钟送达,品质也还算靠谱,关键是省事。但依赖线上采购也有烦恼。有一次我忘记改地址,东西送到了朋友家。我只是联系客服问东西去了哪里,外卖员随即跑去朋友家核对,说货已送达,疯狂给我打电话,催我撤销投诉。我也很困惑,我只是问一句东西在哪里,并没有投诉的意思。不知道这次误会是否给他留下了一条记录,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过意不去。
采购之外,整个生活节奏也在悄悄变形。飞行厨师期间,几乎每晚11点~0点收工,睡到下午两点,起来洗漱,四点进厨房备菜,忙完上菜、打扫、清点食材,又到了凌晨。


◉不做采购、烹饪的时候,还要做菜单设计。
好几天没认真晒过太阳。酒吧的工作伙伴们状态也差不多,凌晨3-4点才睡,下午1-2点才能起床,下午4-5点又要上班,运动和日光都是奢侈的事。因为看到大家经常忙得顾不上吃饭,我也经常在夜里11点结束工作后,用剩余食材给大家做些吃的,算是一天里难得松弛的时刻。
算法捕捉不到的东西
不过,这一个月里也有一些时刻,让前面那些消耗变得没那么沉重。
从曼谷来的艺术家,吃到我做的饭,说有家里的味道。曾经去寺庙专门学过素食的食客,在素食晚餐会品鉴了菜单上所有的菜,还给我写了长留言,分享自己的想法和改进建议。比起那些泛泛的好评,这种反馈更让我觉得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还有一位食客再度回访时,在吧台坐了很久,默默地帮我设计了手写菜单……

◉顾客帮忙手写的菜单。
最意外的收获,是大米的采购。因为在国内找不到合适的泰国香米,我感觉菜肴的风味还是稍微差一点。一位卖云南小产区大米的商家联系了我,主动送来大米。米饭蒸熟的香气,让我想起了在泰国小巷里清新、热腾腾的饭香,也让我意识到,下次的活动,我应该用更多本土食材来设计菜单。商家是一位很可爱的姐姐,她说,看到我做的菜很有食欲,所以想着需要配上好吃的米。这样的想法,大概因为我们对食物都有着共同的信念吧,就像这位姐姐所说,“离食物近一点,才会离人近一点。”

◉多次来捧场的食客拍下我做的食物。
而我也是因为吃到了这样香软油亮、有米香的大米,才了解到胚芽米、优质的单一米种、土壤和水如何影响了大米的口感和食客的身体健康。
这些触动我的时刻不是被算法算出来的,也不会被计算到任何评分系统里。
从大众点评到美团,评分机制和背后的灰色地带,似乎是餐饮人怎么也逃不开的命题。这个月来,我也浅尝了国内餐饮从业者被这些APP扼住喉咙的滋味。每次被这些外在的声音困住的时候,我又会想起经营酒吧8年、不运营任何平台的老板麦子慢吞吞说道:“慢就是稳,稳就是快。”
也许,这套系统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密不透风,只是大多数身处其中的人,包括我,没能像他一样松弛。但我还是愿意相信,能让我们在与食物打交道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的,不是来自算法推荐的“最优解”,而是认真品味食物、与真人交流的时刻。
– 这是食通社第 823 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Renso
东南亚三和大神,对没吃过的东西充满
好奇
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编辑:天乐
版式:明林
扫码打赏,支持原创知食
▼

▼
点击图片,阅读相关文章
▼
点击关键词,进入更多文章合集
种子|农技|政策|发酵|营养|水果|渔业|活动|招聘|外卖|菜市场|畜牧业|食日谈|分享会|读书会|丰年庆|小农故事|气候变化|乡村发展|合作经济|城市农夫|食品安全|数字技术|生物多样性|疫情与食物|虚假解决方案|生态农业实习计划
北京|河北|上海|广东|广西|河南|四川|江西|新疆|陕西|香港|重庆|浙江|江苏|贵州|台湾|内蒙古|菲律宾|加拿大|俄罗斯|墨西哥|意大利|美国|英国|德国|荷兰|泰国|瑞典|日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