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后女性学农记:“我们也能开好这个大机器”
食通社说
然而直到现在,在农业的世界里,性别差异仍然存在。女性在农业食品体系中的角色往往未被充分认可,因而,联合国宣布 2026 年为国际妇女农民年(International Year of the Woman Farmer),提高公众意识,推动缩小性别差距、改善全球妇女生计。
明天是国际妇女节,我们推荐这篇来自00后女生吴婷的文章。她来自安徽,自小看着长辈为土地辛劳。在农业机械化的大趋势下,吴婷父亲也购置了收割机,做起了农机手,靠提供农机服务养家。出于兴趣,最近吴婷返乡后,参加了一次农机培训。
通过这次农机培训,她不仅观察到老一辈农机手们更新技能、跟上时代步伐的迫切需求,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女性在农业世界中所受到的束缚。以下是吴婷对于农业世界里性别偏见的记录与思考。

一、考农机手
想着多个技能多条路,我立马就拨通了报名电话。倒也没什么大的职业规划,只为能考个证。
现在的农机手多数都是自由职业,多半是一些不想给人打工又想挣钱的人。在皖北地区抢收结束时,很多农机手会三五组团到其他地方去,近到上海,远到江西甚至广西。
农机手这个职业是我家长辈养家的方式。2009年,我爸加入收割机农机手这个行业。年幼时,看着父母离家,我常常不舍。
他们的职业也让我知道了生活不易。有一年爸妈出门抢收,夏天气温常常飙到40度以上。这一个月里他们时常中暑。等回到家时,两人明显和从前不同,显得更憔悴了。个中艰辛,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意外也有可能发生。他们认识的一名农机手,在一次收稻时,车子侧翻到沟里,收割机压在了身上。离世后,家庭的重任留给了妻儿,孩子也被迫辍学。
和农机手相比,我过往的职场经历确实算“优渥”——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在土地上投入重体力劳动,没那么辛苦。可那份“体面”挣的钱只够养活自己,整日待在狭小的办公空间里精神上也容易困顿。
而农机手给自己打工,收入更高,工作也更有成就感:他们站在机器上,面对黄色的庄稼,心里满怀丰收的喜悦。但这也是一份更加辛苦的营生,甚至还伴随着风险。
两代人的劳动形式不同,辛苦也各不相同,都不轻松。

二、女学员们的畏惧
比起理论课,我更喜欢实践课。实践课先是跟着大部队学开拖拉机。以前,我一般都远观这个大家伙,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驾驶员。
我还发现,培训队伍里面女学员很少,我们这一期一共50名学员,只有7名女性,多数都是曾经开过拖拉机的男性老农机手。他们大多四五十岁,是阜阳三区五县从事农业生产并兼任农机手的人。拖拉机是他们多年相伴的“老伙计”,却几乎没有任何无人机操作经验。来这儿,是为了在“老伙计”之外,再多学会无人机这门手艺,给自家撒农药方便,也能给别人撒药挣点钱。
培训班是中央农业广播电视学校安徽省阜阳分校举办的,大家习惯叫它“农广校”。
在政府提供的免费农机培训里,这些已经积累了不少生产经验的学员,至少能先把这些新出现的农用机械设备的门道摸清楚,不至于去店里咨询时因为不懂行而吃亏。
和经验丰富的男学员相比,面对拖拉机的时候,女学员们就畏缩多了。就像“女司机”的污名至今仍在流传一样,在农机这件事上,也有类似的偏见在场,许多人下意识把它划进“男性的世界”。

实践课上,我和其他女学员们还没上手,就先迟疑了起来。看着地里不远处的老坟,再看看面前一字排开的四台拖拉机,所有人都面露怯色,担心开不好,一不小心撞上,毁坏了别人家的老坟。安全员连忙宽慰我们,“只挂一档,慢慢走,车上还有安全员在。”
不自信的氛围还是蔓延开了。“还是男同志开得好些,他们有经验,我们还是差点。”一位年长些的女学员说。
我有些不服气,举起手示意下一个自己要来开。之后,就跨过田地前的土沟,大踏步走向拖拉机。
可赌气归赌气,一开始,我连拖拉机驾驶室的门都不知道该怎么开。上车后,安全员坐在我左侧,挨个把步骤掰开说给我听:钥匙先拧到启动挡;方向盘左侧是前进后退档,往上推是前进,往下压是后退;挂挡要先把档杆推到左前方,再往右挂上一档。随后,他又指给我看刹车、油门和离合的位置。
我太紧张了,脑袋一片发蒙,几句话听进去又立刻漏出来,手心也开始冒汗。等我终于缓慢启动,旁边学员开的拖拉机突然直直就朝我开来。我本能地一脚踩死刹车。遭这么一吓,我才终于把刹车、油门和离合的位置彻底分清。
走到地头,该掉头了。我坐在驾驶位上,面前是开阔的土地,旁边田里的小麦刚露出头,耳边响着机器的轰鸣声。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手心已经全是汗水。幸好戴着手套,不至于方向盘打滑。
我强迫自己不去分神,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眼睛始终保持向前看,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安全员刚才讲的步骤。终于,成功掉头时,我不自觉呼出一大口气,手心的汗也渐渐退去。

三、我们也能开好这个大家伙
开收割机和开车完全是两回事。培训基地这台收割机没有方向盘,驾驶室里只留一个座位。面前是左右两根操作杆,脚边是一块很宽的刹车踏板,没有离合。钥匙插进去,按下红色按钮,发动机就启动。车怎么走,全靠手里的两根杆:往前推,它就往前;不掰,它就停在原地。
一开始很多男学员都没开好,这让我更没底,心里也在盘算:开还是不开。我甚至还想着要劝退别人,“太难了,算了吧,别翻车了,这么大一台,万一翻了,赔不起啊。”
一起培训的女学员也跟着说:“他们老农机手都开不好,那么多男的,也没几个敢上。”另一位女学员接话:“这家伙什本来就该男的开。他们都不行,俺们更不行了,女的开不好收割机。”
其实,年轻些的女学员,都有些不服气,但也不好直接当场反驳。后来,一个男学员把收割机差点开到了马路牙子上,收割台险些把树撞倒。
让我们的犹豫更重了。身旁那位姐姐低声说:“这台收割机也不算特别大,按理说没那么难。可我就是不敢,心里没底……但又想试试。”
她比我大几岁,还不到三十。来之前,家里人倒是支持她来学。“我公公说,要是学会了,等家里买收割机,就让我来开,给家里割稻。”
后来农广校的老师问:“有没有女学员想上来试试?”大家你推我让,谁也不先开口。她犹豫了一会,忽然迈出去一步,赶在另一名男学员之前,抢先坐进了收割机的驾驶室。
安全员先教她点火、掰杆。很快,收割机在她手中缓缓起步,车身稳得出奇。
我听见一位年长的大姐感叹:“原来收割机不会晃啊,刚看那些男的开收割机晃得那么厉害,还以为就是这样的呢。”
这期间我一直帮她录像,看她开得稳稳当当,倒车入库没压线,离马路牙子和路边的树也留足了距离,我忽然生出一点底气:也许我也能把它开好。
原来我们心里的“男的才能开”并不是因为天生的差别,女性在这种默认里更容易否认自己,也否认其他女性:越是不敢上手,越显得“果然不行”,刻板印象就这样循环往复。
轮到我时,还是出了一点意外。坐进驾驶室后,等门一关上,我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只好把安全员又喊回来。老机器不太听使唤,杆子一用力就一顿一顿地抖,我后背闷出了汗,倒车还是压了线。可车最终回到了原点,没撞树,也没撞马路牙子。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女学员几乎都上去试了一遍,先前那位年长的大姐也尝试了。她开得有点摇晃,却也顺利完成。下车时她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惊喜地说:“坐上面腿都软得慌,没想到俺们也能开好这么大的家伙!”


四、考核
挂挡,松离合,拖拉机平稳起步。我按着老师教的,握稳方向盘,眼睛盯着远处的田埂当参照物——这是从培训里新学到的技巧。开着开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的话,“听发动机的声音就知道耕得匀不匀。声音闷了就是深了,飘了就是浅了。”
我下意识放慢了速度,侧耳听了听。果然,刚才耕那段地时拖拉机声音有点闷,我轻轻抬了抬操纵杆,再听,声音就稳了。后视镜里,翻起的泥土偏黄,均匀地铺在后面。湿乎乎的土腥味飘进驾驶室,是熟悉的、土地的味道。
考核结束,我把那副被汗水腌透的手套扔进了培训站的垃圾桶。它完成了使命,像我记忆里的石磙子。从前,我们用石磙把泥土压平,整理成晒稻场。后来有了吸粮机、翻粮机、还有烘干机。晒场逐渐被水泥地取代,石磙被放在屋檐下。再后来,屋檐被推倒,新的房子没有屋檐,石磙也因此没了安身之所。
回去的大巴上,我透过车窗,看见夕阳下,一台无人机正在给麦田投下白色的药雾,均匀而细密。而田埂边,一个老人正背着手看着,他的影子很长,无人机投下的药雾,正轻轻落在影子之外一片青嫩的麦苗上。
临别前,我对一起培训的姐姐说:“快让你公公选收割机,以后你来开,再也不用找别人收稻了。”

编辑:小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