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民给我的一堂课:谁掌握资源?谁定义发展?
食通社说
一、风暴潮:国家公园和小岛

这个村子里的渔民都是穆斯林,祖上从马来西亚移民至此,如今有人还能说马来语。被风暴摧毁房子的17户人家没有地方可住,至今仍寄居在亲戚家。
“没有地方可以给这些人重建房子。”Nok说。他是董里府一家NGO“安达曼保护网络”(Save Andaman Network,简称SAN)的负责人,他的全名是Phakphum Vithantirawat。大家都叫他P’ Nok(在泰语里,名气前加P’表示对年长之人的尊敬)。
原因有些荒诞:这片海岸属于国家公园,管理方只允许村民在原址重建房屋,但其他地方,不行。可是在经历这等灾难后,村民心有余悸,不敢在这种敏感脆弱区盖房子了。
更何况,风暴导致潮位上涨,严重侵蚀了海岸,卷走一层沙滩,让渔村离大海更近了。随着气候变化,这种烈度的风暴发生的概率可能还会增加。还在这里建房简直是与天斗其乐无穷。


但是村民没有办法。这不是孤例——当一片土地被以保护之名、划定为“国家公园”之后,祖祖辈辈居住于此的原住民们反而失去了土地、猎物、木材等生存资源,这样的剧情在很多国家都在上演。
这里的一个核心问题是“谁拥有资源?谁有权力制定规则”?这也是我此行感触最深的一点。可以说,所到之处,几乎每件事都会激发人去思考这个问题。
不过村民并没有放弃努力。我们来此地是参观位于废墟和大海之间的几排竹竿。这些竹竿既能降低海浪的能量,也能拦住沙子。原本政府想建一条水泥墙用于防波,但当地人觉得水泥墙只会把浪激得更高,而且把水拦在墙内排不出去。所以他们最终选择竹子这种材料。

政府派人用高压水枪在沙子上打洞,将竹竿插入沙子一米深,就这样制造出我们这些外来人眼中的一道奇观:一排排竹子在荒芜的沙滩上蔓延向远方。这办法看着虽土,但管用,实践证明一年可以拦下七八十公分高的沙子,算是土法填海造陆了。人类就这样渺小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大海讨要土地。
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沙子,村民还在竹竿根部种下红树苗,据说3至4年可以长大。他们喜欢把几株种在一起,因为这样红树苗“和朋友一起长大,不孤单”。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在需要抗风浪的地区,2-3株紧靠种植,可利用幼苗间的相互缠绕来减少倒伏。

“快看,那是一座新生的小岛!”带我们参观的村长指着不远处,海上一小块若隐若现的土地说。那里原先只是一个浅浅的沙丘,退潮时才能看到,从一块什么都不是的浅滩,成长成一个让人惊讶的小岛,只用了七年时间,(也许是那场风暴让这里的沙子流走、沉积在那里、加速了小岛的崛起,谁知道呢?)岛上还长出了椰子树,渔民在附近都可以捕到螃蟹了。
昔日海草床如今靠竹竿土法造陆,而浅海中长出了一座岛。沧海桑田可以只是短短几年。那一刻,我觉得人类特别像蚂蚁。
二、消失的海草和儒艮

“走过去。”他说。
我大吃一惊,才知道水是这样浅。我们把裤子撩到膝盖以上,赤脚下水,海水只及膝盖。脚底沙子细软,像是踩在软泥上。
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我以为颇像水华的“漂浮物”,是长在沙地上的水草,那其实已经是退潮时近乎裸露的沙滩了。只有一层浅浅的海水覆盖这层海草。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叶子短小的海草,那是儒艮的食物。
Nok指着脚下的一条条极浅的沟说:“这是儒艮的痕迹。”斜阳照射下,这些痕迹清晰可见。水位涨上来时,儒艮游到这里,嘴巴贴着沙子,身子一拱一拱地大快朵颐。一只成年儒艮一天要吃掉45公斤海草。

一旦海草床破坏,儒艮很容易就陷入饥饿乃至死亡。这正是近年来这片海域在上演的悲剧。
原因在于董里河的甘当航道(Kantang Channel)疏浚工程,疏浚是为了适应更大型货船的通航需求,在区域地理意义上,该工程将服务于“印尼-马来西亚-泰国经济增长三角区(IMT-GT)”的发展。但是挖出的泥沙、岩石倾倒在海中,沿着河口向外扩散,虽然这里属于禁渔保护区,而且距离工程地颇有一段距离,但也受到了影响。沉积物扩散至此,据Nok说,几乎毁掉了这里所有的海草床。SAN的成员在这片区域见过不少死掉的儒艮。
2020年疏浚作业引发了民众抗议。因此政府只能暂时停止工程,重新聘请专家做环评,以寻找合适的泥沙处置地点,在不破坏生态和影响渔民生计的前提下疏浚航道。

这里曾有一千多公顷海草床,喂养着泰国最大数量的儒艮种群。但Nok说,施工方对此灾难性后果的解释只有一句“动工时以为影响范围仅限于河道”。停工四年后,也就是在2024年,这里才开始重新长出海草,也就是我们脚下的这一片。
据美国非营利环境媒体Mongabay的一篇报道,2022年泰国的儒艮数量约为273头,其中90%生活在安达曼海,但如今三分之一的种群可能已经消失。在2024年,至少40%儒艮的死亡是由于海草大面积枯竭而遭受饥饿。
Mongabay采访的一位政府部门的科学家发现,董里的大多数儒艮要么死亡,要么沿着海岸流窜“讨生活”,比如北至甲米、攀牙和普吉岛,甚至缅甸;往南的话,他们还在马来西亚的兰卡威岛附近发现至少三头儒艮死亡。这位科学家估计,如今董里府可能只有不到10头儒艮。
这样说来,我们那天能看到复苏的海草床,儒艮进食的痕迹,真是见证了他们劫后余生的场面。但是Nok担忧说,外逃的儒艮存活也很难,他们需要适应新的环境,还会因撞上陌生的渔船而受伤。“在董里,渔民知道如何控制船速来避开儒艮;但别的地方的人没有这种意识。”他说,“在这里,我们会保护儒艮,在其他地方就无能为力了。”

儒艮游至的远方未必就有食物,据前述Mongabay报道,普吉岛周边几乎没有可用的海草床。政府官员甚至尝试为迁徙中的儒艮补充羽衣甘蓝、卷心菜之类的食物——那是通常投喂于水族馆中被救助的儒艮。
渔民能为自己被毁的家园而奔走哭号,但能为儒艮、海草和珊瑚们说句话的,只有SAN这样的环保NGO了。
Libong岛还有一种长叶子的海草,是海龟的食物。但Nok介绍,这种海草需要2年的时间才能成熟到足以繁衍,在此期间如果被海龟吃掉,就很难扩散成片。“因此保育海龟和海草是有矛盾的。”他们面露难色,尽管保育海草的目的之一是为海龟提供食物。
他们有点像做试验似的,用竹竿和渔网在沙滩上圈出几平米的一块地,在里面种上长叶子海草,但效果并不好。我们去看时,几乎是一片光秃秃的,只能看到几株零星冒头的长叶子海草。

三、螃蟹银行
自上世纪90年代,全球对于蟹肉的需求增长,拖网等不可持续的捕鱼方式让泰国的蓝花蟹捕获量在1998年达到顶峰(46678吨),远远超过了最大可持续产量。为了保护渔业资源,泰国出台了一系列恢复渔业资源的政策,民间也开始行动,螃蟹银行即是其一。
我们参观的这家螃蟹银行位于社区保育中心,是一个木头搭成的简易棚子。地上放着一排大大的蓝色塑料桶,桌子上有几个玻璃鱼缸,密密麻麻的一团团纠缠着的塑胶管用来给水充氧。村长随手从桶中抓起一只母蟹,它的腹部是一团明亮橙色的蟹卵。成千上万颗蟹卵靠黏液固定在母蟹腹部。橙色说明卵还在继续发育。村长说,当卵变成灰色,意味着临产期,要在5天内将其放归大海。

这些卵将在海水中孵化成浮游幼体,一次可达几十万至上百万之多。村长认为螃蟹银行对于种群恢复是有用的。他说,以前在一年中只有6个月能捕到蓝花蟹,现在全年都能捕到,是他们的重要生计来源。
渔民养成了习惯,不止蓝花蟹,对于别的处于繁殖期的海洋生物,也会放在这里养着。我们还看到了鱿鱼卵,像一串透明的葡萄。这是有人在收网时,发现挂在了网上,就带了回来。

据Mongabay报道,数据确实显示,螃蟹银行和“其他措施”实施以来,蓝花蟹的种群数量有所增加。2017年泰国渔业部、WWF和一些私营部门联合发起“渔业改进项目”,推广措施包括螃蟹银行、季节性禁止捕捞抱卵蟹、限制拖网和某些渔具(例如网目小于6.4厘米的蟹笼)。
但是,仅靠增殖放流是不够的,研究了几十年蓝花蟹的海洋生物学家Amonsak Sawusdee同时强调,对渔具建立适当的法规并采取执法,以及为产卵蟹和幼蟹建立保护区都十分重要。
就在同一片海域,破坏大面积海草床的工程,和渔民西西弗式的螃蟹银行并存,在旁观者看来是一副相当荒诞的图景。但也恰恰是渔民社区自发的行动与NGO的合作,抵御了破坏性的工业项目和过度捕捞,并保育着本土的物种。
如何让这样依托本土知识、由沿海社区共同治理的保护模式常态化呢?LMMA给出了一种可能性——这就是我们说的政府和民间共管的“社区保护地”模式。
四、LMMA让社区管理海洋
LMMA强调保护与生计的共存,因为只有这样,社区居民才能留存下来。关于渔业社区如何探索自己的生计模式,下一篇手记会集中介绍。在本篇里,我们首先介绍这样一种涉及政府、非政府组织、民间协会等多元主体的制度如何落地。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和中国一样,在泰国,海洋和沿海资源(如红树林)属于国家资产,其对应的行政管理部门是海洋和海岸带资源部(Department of Marine and Costal Resources,简称DMCR)。社区保护地也是由DMCR管理。而被划定为海洋国家公园的地块有更高的保护级别,直接由国家公园野生动植物保护部(Department of National Parks, Wildlife and Plant Conservation)管理。
但我们在沙敦府参观了著名的Mu Ko Phetra国家公园,其中就楔入了两块社区保护地。当地国家公园管理局的领导介绍道,这个国家公园成立了42年,一直是封闭式管理——在生物多样性保护领域里,“自然保护地”是以物种保护为目的而划定的专属区域,典型者如国家公园,但是在很多地方都出现了排斥原住民的问题。
但管理者他们后来也意识到这不可行,应当允许当地人从国家公园里讨生活,但必须是以可持续的方式。
我们交流时,就站在海边一块去年立下的蓝色标牌下方。这是一份社区保护地管理规则公告,确定了社区保护地的范围、禁止事项(如非法渔具)和惩罚措施等。牌子中间的地图区域全部属于国家公园,其中划出的黄色、橙色区域则分别是两个村子的社区保护地。

整个国家公园区域内严格限制捕鱼,渔民如果想捕捞,只能用最传统的渔具。但是在图中黄、橙两个社区保护地内,渔民可以做更多捕捞、采集工作,相伴而来一些义务:物种监测、巡逻,以及建设鱼类栖息地。乍一看,这两个社区保护地颇有从国家公园“虎口夺食”之感,但相应地,也需要渔民能够证明自己在从事渔业的同时,还能修复海洋生态系统。
那么就很有意思了,这些被称为LMMA、由DMCR管理的社区保护地实际上是属于国家公园的。政府主管部门不一样,并且从法律效力上讲,国家公园法是高于社区保护地管理框架的。也就是说,这种情况其实是LMMA作为一种治理方式、嵌入了国家公园的法定框架。能够走到这一步,着实有赖于各个政府部门、渔民协会和NGO们长期以来的良性互动、彼此信任。
在实践中,LMMA也确实是在社区和政府的协商中落实下来的。只有这样的区域才能申请成为社区保护地:社区有着传统或既有的使用权,有明确的社区组织(比如我们此行见到的渔民协会),社区内部达成共识并制定一套管理规则。
在“制定管理规则”这一点上,NGO的作用往往不可或缺。他们主要在社区内展开意识提升和能力建设工作,比如教渔民做物种监测、绘制社区地图、掌握议事规则、普及法律知识等等;对外他们更多扮演“中介”的角色,将社区对于权利的主张“翻译”成便于和政府、利益相关方们沟通的语言,特别是涉及到政策倡导、立法建议时的那些“法言法语”。
这种桥梁角色直观地体现在我们参访行程的安排。在国家公园能见到管理局领导并聊上两句,其实是泰国海洋观察协会(Thai Sea Watch Association,简称“海洋观察”)邀请过来的。而无论在海洋观察的办公室,乘船在海上参观鱼类保护区,还是在社区里席地而坐和村民畅聊,来者的背景都很多元,有社区代表,妇女代表,地方议会代表,政府官员——而且往往是好几个部门的,比如DMCR、国家公园局……即便是需要翻译一句一句交替传译、聊个半天挺累的情况下,他们也很有耐心地参与全程。
渔民需要自己制定本社区的规章制度。在沙墩,与海洋观察合作的几个LMMA的渔民还都要给自己所在的保护地起名字:通过“命名”这一颇具仪式感的举动,让他们感受到社区的所有权。
涉及LMMA管理涉及的多个政府部门也都要认可LMMA的管理规则。海洋观察的负责人Tab向我们出示了社区、地方政府和NGO签署的合作备忘录。两张巨大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泰文,都是经过逐条协商、各方都确认的管理细则。仅涉及到社区的就有19个类别,例如:不可独自行动,必须和伙伴合作,伙伴可以是政府部门、NGO,也可以是邻居。

语言是思维的工具,制造概念也是NGO在政策倡导中常用的手段。比如,为了推动全球保护行动,而出现的OECM一概念——即Other Effective Area-based Conservation Measures(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很多LMMA都可以申报为OECM,但Tab说,他们更偏爱LMMA的概念。
OECM是指自然保护地以外,通过治理能持续达到就地生物多样性保护效果的区域,比如城市绿地,自然友好农田。2018年,OECM成为《生物多样性公约》中被正式定义的统计工具,必须由国家上报,用于统计全球层面的保护目标和进展。
无论是自然保护地、还是OECM,这些概念都是由国际机构推动进入全球环境治理的政治议程,也就是说,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在国际谈判的推动下,OECM正在成为被政府和国际组织们认可、使用的通行语汇。很多社区保护地有潜力申报为OECM——虽然并不像保护地那样可以得到直接的资金支持,但是靠着OECM的声誉,更容易得到国际合作、碳信用交易项目等外界支持。
但NGO和渔民却偏好更为草根的LMMA这一概念,换言之也就是更强调社区自主管理。Tab对OECM的漫不经心,让我看到了一种有趣的变化:草根NGO对国际环境治理框架中带有光环的宏大概念似乎不再感兴趣,转而更看重能体现自主权、能得到实际好处的方式。

五、拒绝碳汇“圈地”
起因是,这里的红树林曾被一家公司以经营木炭的特许经营权为由、占有了21年。在那期间,村民如果要用木材,必须得到公司批准,但这其实很难实现,所以他们只能偷偷砍伐。在此期间,他们发现,在红树林及周边越来越难找到食物了。他们将螃蟹和贝类视作生态系统健康与否的指示物种——不止这两个物种在减少,一些海产品甚至还消失了。
村民认为这和红树林被公司砍伐有直接关系。一个很直观的例子是泥蟹,这种螃蟹挖洞在泥里栖居,没了树荫,泥被太阳烤得炙热,泥蟹就会热得无法存活,也就是说,没了红树林,就没有动物们的生存空间,海滩就会从一片生机勃勃的乐园变成一片荒漠。

因此,在特许经营到期之后,一些意识到问题的村民开始自发种树。5个村子组成一个红树林保育小组,向DMCR申请为社区保护地。
2024年,申请得到批准。他们成功获得了一块“社区森林”,这意味着被赋予10年的红树林管理权,为社区争取资源使用权提供了法律保障。


2025年,泰国“知识促进发展基金会”的一份报告发现,在应对气候危机的背景下,泰国政府大力推行自愿减排计划,允许企业通过资助红树林恢复,来购买碳信用额度,抵消其温室气体排放。然而,该计划在基层的实施引发了严重的不公平问题。例如已有项目在利润分配上,企业拿走70%,社区仅得20%,DMCR拿走10%,但企业和政府从未向社区透明地解释过这种分配比例的依据。
又如DMCR和企业往往绕过广大村民,直接找村长或特定代表签字。村民甚至在受到政府人员施压、不了解合同条款的情况下被迫签署协议。这种自上而下的暗箱操作也引发了社区内部的猜忌和分裂。
Tab在接受HaRDstories采访时认为红树林碳汇项目无法真正回应全球变暖问题。“联合国制定的原则是谁排放,谁承担责任来补救,却被扭曲成给我们一个碳市场的主意。”他说,“解决全球变暖是要减少排放,而不是用钱去攫取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如今,有了社区保护地,居民们更有底气对这样的圈地项目说不。
下期预告
这是食通社走访泰南小规模渔业社区的三篇走访手记中的第二篇,第一篇《齐齐护海三十载,团结才能有鱼吃|泰南小规模渔业社区走访》讨论了沙墩府小规模渔民如何携手赶走商业拖网船,以及各地渔民协会进一步组织成全国性联盟,积极参与立法和政策倡导。了解本地渔业社区的保育与发展如何并存,请继续关注后续第三篇文章。

文中图片如无说明,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裴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