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在农学与农业间的农学生，在徘徊中成长
食通社说
这些丰富又有趣的故事，都来自于食通社第七期“吃点好的”故事征集中，四位农学生向我们分享的生命经验。
一直以来，很多人想起农学生，在脑海中闪过的也只是他们种地的画面。从去年开始，这种刻板印象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对农学生生命力的争相赞美。农学生们也毫不吝啬，从稻子小麦到瓜果梨桃，大方地晒出自己辛苦培育出的曼妙作物。
不过，一些严肃的问题，一直实打实地占据着他们意识的中心，例如：当初为什么选择农学？学校里的农学与真实的农业之间为什么存在脱节？农学生的就业去向有哪些？薪资如何？企业真的需要他们正在研究的技术吗？
四位分享者都是已经毕业或即将毕业的农学生，所以不免对上述问题多了一些思考。他们在描述自己学业和劳动细节时，总是透露出热情和活力，聊到自己的就业前景时，则会流露出些许犹疑和迷茫，两者之间的反差让人印象深刻。不禁让人感叹，未来是否会有一种社会安排和产业结构，让他们在学校里培养出的对自然和作物的热情，在毕业后能够继续投入到真实的土地和农业建设中？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解答的范围。而且正如他们所说，一些对农业和农村有情怀的学者和团队仍然在科研一线坚持，要比他们做的更好。但这四位农学的生命轨迹本身，同样是答案的一部分。
一、@草莓：到南方种甘蔗的北方女孩
我现在是一名研三的农学生。本科学的是风景园林，当初因为这个专业不好考研，身边的同学很多都去考农学，我也跟风考。选的导师是研究甘蔗的，我来到这边也就开始学种甘蔗。在那之前，我甚至连甘蔗都没见过。
种甘蔗的过程，真是一步一个坎，有很多让我料想不到、手忙脚乱的事情发生，也让我了解到农业劳动看似枯燥单调，实际上却是复杂多变的。
我还记得9月份研一刚开学，我们一组三个人就被叫去扶甘蔗。那一年的台风把甘蔗都吹倒了，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人都是懵的，但来不及多想就跟着大家一起铲土，给甘蔗根部加固。从那一刻起，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就正式开启了学农之路。
因为学校的田地有限，师兄种的大田，我们的甘蔗则是种在桶里。我记得当时我们这一组三个人，和师弟师妹们一起，两天就挖了300桶的土。为了让土质更好，挖完的土需要放地上晒干、锤碎。我们对着里面的硬土块和石头一通锤，整整锤了两天。
还有些情况，没有实际操作过，你永远也想不到。比如地面不平的情况下，甘蔗会顺着桶歪的方向长，最长能长到两米左右，很容易被台风刮断。我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实验品，就想办法用竹竿儿把甘蔗固定起来。
最麻烦的是每天都要给甘蔗浇水。我们种甘蔗的地是一块比平地低60-70cm的洼地，刚开始甘蔗小的时候还好，等后面甘蔗长得很高、叶片也很大的时候，里面密不透风，看不到上面，而且地里还有蛇和老鼠，每次下去我都很害怕。
南方天气比较热，我们师门同级的学生轮流一天浇一次水，一次大概浇半个多小时，穿的防晒衣两层就已经湿透了。假期的时候，你根本不能出去，出去的话就要找人帮你浇水，照顾你的宝贝甘蔗。如果不浇的话，到时候采样测的一些指标肯定会有影响的。
但这一段经历也让我成长了很多，能意识到农学研究对农业的助益。像我们研究的菌肥，不仅可以增加作物的产量，也能让土壤生态系统更加稳定，减少化肥对土壤的危害。
对我个人而言，学农虽然很辛苦，但是自己也在劳动中，让生活变得充实，让自己的性格变得坚韧。我还记得第一次收获时的感受：自己种的甘蔗好甜啊，照顾它们这么久也算是有回报了。果然，土地不会骗人。
现在，我也快毕业了，就业市场上真正和我的研究相关的岗位并不多。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会继续从事和农业相关的工作，但这些回忆和知识都是很美好的。
总之，我像是误闯进农学这个领域，而非出于对这个专业的热爱。但是，过去这三年培育和照护作物的劳动过程中，那些看似琐碎无聊的细枝末节，却已经刻在了我的身体和知觉里。倘若外面打雷下雨，又或是晴空万里，我总是能比许多人，或者说比从前的我更敏锐地感知到这些自然的变化，因为我的甘蔗还在地里。
二、@小熊：被误解的农学生
一提到农学生，大家可能以为我们就只是在种地。其实农学有许多分支，不同农学生的学业和生活画风也完全不一样。
我所学的专业叫作物栽培学与耕作学，具体的研究方向是低碳农业和可持续耕作。简单来说，就是通过调整施肥量和种植密度这些变量，来降低水稻种植过程中产生的温室气体。
像我这样做大田实验的农学生，每天经历的是一个脑力和体力双重劳动的过程。
我有一亩地的试验田。暑假做实验的时候，5点钟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已经起床准备下地了。这么早起，倒不是实验要求，而是因为武汉实在是一个火炉般的城市，如果上午9点钟之前不能离开稻田，有很大概率会中暑。
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下到过稻田里，其实光是在稻田里走稳就很困难，水靴经常会陷进淤泥里，第一年下稻田的学生就没有不摔倒的。更让我头疼的是，我那一亩田分成了24个小区域，每一个区域的施肥浓度不一样，我需要把这24个区域都跑一遍。干这些体力劳动的过程中，浑身基本上都被水和汗浸透了，同时脑子里还要时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记错的数据或者搞混样本，否则这些汗水就白流了。
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取土壤样本，是在夏天的一个傍晚，足足取了两个小时。当时天渐渐黑了，但还是很热，我抬头看向四周，已经没有人影了。望着几公里以外学校的建筑，再看看一身泥巴，我当时就在想：我的人生是怎么就走到这一步的呢？可我满脸都被汗糊上了，哭的时候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不过后来，我渐渐生出了一种对体力劳动的好感。体力劳动是很纯粹的，每次做完大田之后，心里都很有成就感，很满足，因为你的劳动成果能够及时反馈给你，像在办公室或者实验室的脑力劳动，反馈的没这么直接。
有时候在田里做实验，如果天气没有热的让人那么烦躁，实验又比较顺利，我会慢慢忘记时间的流逝，整个人进入心流状态。
做实验最多的两个月，每天早上五六点起床，在田里边看着太阳一点点出生，我感觉自己就跟水稻似的，在吸收着天地精华。这并不是一种纯粹的比喻，而是贴近自然时会获得的一个很直观的感受。
我想这就是网上很多人农学生看起来有活力或者生命力的原因吧。而且在和师门的同学一起在田地里劳动和科研的过程中，我们也结下了难忘的情谊，这肯定是我们以后会时常怀念的。
不过除了体力劳动，我们最终的目标还是要完成科研实验，所以农学生除了要干活，还必须对你的自己的试验田有主心骨，脑子里清楚如何设计自己的实验，如何收集和分析数据，这些都是必需的脑力劳动。所以每当我的视频下面引来一些真正的农民群体的批评，说我种的不好、产量低，我也很无奈。是我的实验决定了我不能施肥啊！
说起来，这其实是很尴尬的一个事情。有时候，我一边做着大田实验，一边又会意识到这些技术对我们未来的工作不会有什么用处，因为我们种地也种不过真正的农民，研究的成果是为了减少碳排，对产量也没有任何帮助。即使有些同学的研究是为了提高产量，但是短期内并不会有农业公司应用这些技术。我们在市场上能找到最多的工作还是销售员，就是去卖种子、农药、化肥类等农业投入品。
考虑到这些现实因素，关于毕业后的选择，我是坚定考公的。当然有很多农学人，包括我的老师和师兄们在内，他们非常有情怀，非常关注国家农业的发展，仍然在科研一线奋斗，我是非常敬佩的。我也希望，未来社会上有越来越多的企业或机构，能够让自己的研究方向有更多用武之地。
三、@yoyo：“怎么上了大学，还学种地？”
说起这个，我当然很骄傲，也觉得这个专业非常有趣：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种下，到成为人们手中的一杯清茶，这个过程既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
一个冷知识是，不是每个茶学生都有机会参与种植茶树，因为它是多年生木本植物，等待一颗茶树成年的时间里，一批硕士和博士都已经毕业了。我们茶学研究生一般是接过前人的接力棒，继续照顾和记录每颗茶树！
田间调查很累，陪伴我们的经常是大太阳、小虫子，还有偶尔出现的蛇。不过，每每想起一起下地的同门，一起在地里流汗，一起互相鼓励，一起在结束忙碌后开心拍个照再吃个雪糕，一起在出差的车上沉沉睡去，就觉得哪怕再辛苦，这也是很难忘的记忆。而且这些付出也很值得，我们只有克服这些困难，才能准确记录下的一株株茶树数据，保证后续分析结果是可信的。
一年四季，光阴流转，春茶季是茶农最忙碌的时候，也是我们团队最忙的时候，几乎所有老师和学生都会风风火火地忙碌在茶田和制茶间里。这时也是我们茶学生属性最强的时刻，会亲自采茶、炒茶，满眼绿色，满屋茶香。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徒手炒龙井。
这些都是农学生美好的一面。但是，我曾经一度不愿向别人提及自己是农学相关专业的，总觉得要low一点，并且就业形势也不如其他专业。亲戚也会质疑说：“怎么上了大学，还学种地？”
直到最近这些日子，突然刷到一个讲农学生很好的帖子，底下评论多是“不知道啊，我的棉花/小麦/小鸡/小鸭…..很曼妙”。我也翻翻手机，评论了一张，“我的茶树也很曼妙”发在了B站评论区，没想到有2800多人给我点赞。
感知到外界对农学生的肯定和赞美，我才突然意识到，七年的农学生生活，已经深刻塑造了我。七年时间里，我多半是在绿色的空间中生活和工作的，所以一看到植物和土地就觉得亲切，甚至获得了一种敏锐的感知能力，可以下意识地感受到周围环境有无植物的差异。
四、@超博：农学与农业的脱节
我就读于南方某大学，专业是农业昆虫与害虫防治，去年已经博士毕业了，现在在地方的农业农村部门工作。
我的主要研究对象是水稻上的害虫——褐飞虱。我的研究日常，就是在实验室里解剖这种小虫子的精巢、卵巢，以及它产在水稻茎秆里的卵。
褐飞虱是变温动物，生殖能力极易受到温度影响。过去，也发现气候变暖会推动褐飞虱繁殖和爆发。所以我要研究的就是不同温度下褐飞虱的生殖能力，并且找到温度主要是通过哪些关键基因影响褐飞虱的生殖。
亲戚朋友经常误以为我是农业专家！有些朋友会问我，家里的植物得了什么病？有什么虫子了，怎么治？田里出现什么症状了，用什么药？我回老家的时候，也会跟一些为数不多种地的老人聊聊，但他们大多数对病虫没有概念，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虫，只知道打药。这种情况，我也给不了什么建议。
其实，学校里的农学与实际的农业是存在脱节的。现在的农学更偏向于生物学，学校里教的农业知识太偏向理论，比如各种植物激素的作用，各种病虫害的症状区分等等，学生学完之后只有一个文字上的记忆，缺乏直观感受。
许多青年教师懂生物，但不懂农业。相对来说，年纪大的老师，如果是做大田研究的，经常去田间地头，也会对田间的实际情况了解一些。
现在做大田研究，就显得有些吃力不讨好，干的多、耗时长、成果少。比如之前有人研究在田埂上种植某种花类，会对田间作物产生什么影响，这一般就需要几年的研究才能具有科学性。但如果某一年遇到干旱、暴雨等极端天气，这些研究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而分子生物学实验，可能几个月就能发一篇文章，就算今天实验失败了，明天再重新来就行了。
其实很多前沿的问题必须从分子层面去解释，但是好的研究应该是先在田间发现一种现象，然后再在分子层面进行解析。可一种新的现象很难发现，解析这种现象也很费时间。为了成果快速发表、项目结题，或者为了顺利毕业，大多数人选择直接“换一种作物，继续按照以前的问题意识和路径做研究”。
不过，就我自己而言，这段农学生的经历还是让我对三农问题有了更多的关注和思考。以前对食物、土地和农村的感受就像是对空气和水的感受，很难察觉它们的存在。现在随着学习有机农业、食品安全等知识，以及毕业之后不断在工作中接触农村和农业的方方面面，我慢慢了解了食物的重要性，以及它们与农业的关系。
策划：李晔 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