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机械化?升级的收割机和失业的农民
一、00后的农机回忆
收割机按地块作业,大家排着队等收割,快下雨之前更是会连夜抢收。收割机师傅的吃住都要村里人解决。中午割谁家的庄稼,师傅就在谁家吃饭,而晚上师傅会住在联系他来村里收割的那户人家。收好稻后,我们会把稻放在家门口的场上,场是用石磙把泥土压平用来晒粮食的空地。小时候,我常站在石磙固定部位,手扶着四轮,巡视着我的地盘。
到2009年,我家才买了收割机。第一辆收割机是久保田488,同一年,又买了一辆二手的绿色老收割机。那台收割机是当时最常见的。那时候村子里来的收割机都类似,绿色收割机在金黄的田地里格外显眼。

绿色收割机退出历史舞台后,漏稻少的久保田收割机就受到村民青睐。可是久保田488也有缺点,粮仓容量不大。像是久保田488和588都需要人工先把口袋扎在铁架子上,然后打开出粮口放粮食,等袋子装满后简单封口再放在地里,一袋粮食大约100斤。所以除了农机手,还需要一个“接袋子的”。
当时从事这项行业的人多为男性。一亩地最少收1200斤稻,那就是120个袋子,而皖北多平原,地块都很大,在抢收的时候,工作量很大。
那时候,收粮食的时候,往往可以看到诺大的稻田里,一辆收割机缓缓行驶,驾驶员在驾驶位上吃灰,还有另一个人接袋子,同时拿仪器测量地亩数。地里有没割完的稻子和满当当的口袋——有黄色的尿素袋子,也有粉红黄双拼的红四方袋子。农户和他们的三轮车等在田地前面,等着收集袋子。
二、失业的四大爷
因为符合跨区作业要求(有跨区作业证、证件信息与机器一致、车辆不超限且未混装货物),收割机跨区作业免收高速费。从前,我爸开着大车,车上载着需要接袋子的收割机,副驾驶坐着四大爷,面前一本厚厚的中国地图。在那个没有GPS的年代里,老农机手们就靠着一本地图走南闯北。
四大爷曾经在外面建房子,但农忙的时候也会回村参与抢收。在包地成立家庭农场还不盛行的日子里,大家有个普遍想法:哪怕外出打工,家里的地也不能荒着。
可后来,四大爷就失业了。因为年龄大,工地不再雇佣四大爷了。抢收也不需要接袋子的了。现在的久保田收割机驾驶室里有空调,玻璃封闭格挡隔绝粉尘,也能避免粉尘病。大粮仓也成为收割机标配,农户也不用满田地里扛袋子到车上了。他们只需要在粮仓满的时候,将带大车厢的三轮车放到对应位置接粮食即可。
接袋子的岗位自然也不复存在,四大爷只好闲居在家,偶尔接一接附近人家晒粮食、建房子的私活。


水稻收获结束后,就可以种小麦了。红色的麦种(注:浸泡了农药的麦子,防止地下害虫、细菌影响种子发芽,包衣剂多为红色,因此麦种多呈红色)洒在地里。种稻比种小麦麻烦些,种稻要插秧,原本都是人工插秧,按亩给钱,均价220一亩,包吃包住。在之后,有了插秧机,效率得到显著提高,省时省力。可插秧机只能在水浅的地方作业,那些水深的地方和小地块仍然需要人工。
近几年,到抢收的时候,仍会有政府部门人员到高速路口拦下收割机,将农机手带到田地里工作,并会给与农机手跨区作业服务大礼包,里面有毛巾、肥皂、矿泉水、口罩、防暑降温品和作业明白纸。政府为农机手提供咨询服务与作业指导,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地区农机不够的情况,让农机手来到有活干,离开更顺畅。

这个职业从事者多为男性,自由职业者,有把子力气四处接些小活。撒化肥就是挎个盛满化肥的框,带上手套,走到地里去,一把一把均匀撒开。打农药或是背着药机子,或者在田地跟前的路上放长长的管子,拖着管子在地里打农药。药机子重,管子拖着不好走路,在农用无人机普及之前,打农药和撒化肥需要半个月时间才能结束,而有了无人机,8-10分钟可以完成30亩地的作业。
农机的进化贯穿了我的成长记忆。科技进步给农业带来了极大的发展,而晒粮食也不再是从前那么麻烦,有吸粮机、翻粮机,还有烘干机。场逐渐被水泥地取代,石磙被放在屋檐下,仿佛在验证水滴石穿。而屋檐被推倒,新的房子没有屋檐,石磙也因此没了安身之所。
而智慧化农业的风也许最终会吹到每一个村子。天上作业的农用无人机和田地里立着的发电大风车,会成为偏远地区孩子们对农业生产的最初印象:看,天上的大风车在转,地里的无人机在飞。
三、新能源还是柴油拖拉机?
龙亢农场位于安徽省怀远县西部,属于安徽省农垦集团直属的20个大中型国有农场之一。大巴车晃悠悠开进龙亢农场时,一望无际的麦田晃得人眼睛发直。龙亢农场不是我熟悉的 “一块地挨着一块地” 的皖北小田块,而是成片成片的规整农田。更让我咋舌的是那些停在仓库里的大家伙——约翰迪尔、克拉斯和洋马自走式全喂入联合收割机。

这些大型收割机驾驶室亮堂堂的,还带空调和蓝牙。最魔幻的是无人驾驶的收割机,不用驾驶员操作,就能精准地沿着田埂收割,不会多割一分,也不会漏割一茬。只要技术员在指挥中心轻点鼠标,几公里外的拖拉机便自动下田。完成作业后,从屏幕上就可以看到,系统里的地块被标记为绿色,那些就是收好了的土地。
农机培训后半段,我还去参观了芜湖中联重科。作为机械制造商,芜湖中联重科也做农机生产制造和出口,还有自营农场。芜湖中联重科院内停放了很多绿色外壳的机器,企业方介绍:“这是最新款的拖拉机,新能源的,旁边的收割机也是新能源的。

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当年父亲决定卖掉那台绿色老收割机时的叹息,在我脑子里重叠了。
我知道,在阜阳,大多数农户还是会买柴油拖拉机,因为便宜、好修、“加油站到处都有”。
也有人会说,大农户、合作社主导者等群体由于资金、组织与信息优势,率先搭上了机械化的“快车”;而资金匮乏、技术能力缺失的小农户则被边缘化,进一步拉大了乡村内部的收入差距与发展空间。这种现象跟受教育不平衡性一样,是客观存在的。
但小农户也在尝试探索机械化生产,他们并没有依赖于传统的生产方式。以我所在的村子为例,耕地面积共九千多亩,多数都包给了家庭农场,村里有一个农机合作社和十来个家庭农场。仅在我所属的片区(注:村子很大,会被分为不同片区,和城市里的街道差不多),就有收割机2台,拖拉机3辆,农用无人机2台,购买者都是家庭农场负责人,农场规模在100亩以上。而其他农户,因为种地较少,会雇佣农机手及农机手自己购买的机器进行收割,按一亩地68左右的价格结账。
我所在的村子收割机、拖拉机、农用无人机都供过于求,因此也有人会组团到外地跨区作业。但村里没有像无人驾驶收割机、拖拉机这样的智慧农机。智慧农机造价高,在规模不大的小家庭农场和小型农机合作社“不实用”。一台智慧农机的价格,够我们买2-3台普通农机。
农民购买农机也自有一本账。在我的村子里,大家一般会选择买二手的拖拉机,偏向于购买东方红这个品牌,预算在4-6万元。新的拖拉机购买预算在十万左右,加上购置农机补贴一万,最后到手九万多。收割机一般买久保田,雷沃也有。以久保田EX118MQ-s为例,这款带有底盘升降装置,在地不平时可调节底盘高度,售价24万,补贴2.9万,到手21万多。大家购买收割机会选择新的,加上补贴更划算,用几年再卖掉,接着买新款。
也许未来,大家都能用上智慧农机。我这代人,注定成为最后的“手艺人”和最初的“指挥官”之间的摆渡者。
编辑:小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