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交易拯救地球?不,它可能正在掏空农民

以前,农民卖粮食;现在,有人开始告诉他们,土地里的“碳”也可以卖钱。
只要按照项目要求改变种植方式,让土壤多储存一些碳,或者让稻田少排一些甲烷,这些“减下来的碳”就可能变成碳信用,卖给另一端需要抵消排放的企业。
但当“碳”真的变成一门生意,谁在制定规则、谁赚到了钱、谁又承担风险?
今年5月,长期关注小农和生物多样性的国际组织GRAIN发布报告《碳信用陷阱:亚洲农民面临的新危险》(The Carbon Credit Trap: A New Danger for Farmers in Asia),试图回答这些问题。报告关注正在快速进入亚洲农村的碳信用项目,特别是这些项目给农民带来的新问题。食通社获得GRAIN授权,整理发布本文。
何为碳信用,何为碳交易?
首先要了解什么是碳信用和碳交易。
一家企业排放了一吨二氧化碳,如果这时候有一个项目通过种树、保护森林或者改变农业生产方式,减少或吸收了一吨二氧化碳,那么理论上,企业可以买下这一吨“减排量”,用来抵销自己的排放。
这份可以买卖的“减排量”,就是“碳信用”(carbon credit)。提供这类碳信用交易的就是碳市场(carbon market)。
碳市场最初希望通过市场的手段给碳排放标上价格:让排放温室气体需要付出成本,以此鼓励企业主动减少排放,最终达到减缓气候变化的目的。
不过,我们平时说的“碳市场”,其实包含两套不太一样的玩法。
一种是强制性的碳排放权交易。以国内为例,政府按照规则给重点排放企业分配一定数量的碳排放配额。企业最后要根据实际排放量“交作业”:手里的配额不够,就要去市场向有富余配额的企业购买;配额有剩余的企业则可以卖掉。2021年,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首先从发电行业启动,2025年又纳入钢铁、水泥和铝冶炼行业;目前,全国碳市场交易的就是这些配额。
碳价也不是固定的,会随着市场供需上下波动。2025年,全国碳市场配额平均成交价为62.36元/吨。
以水泥行业举例。生产水泥最主要的碳排放来自熟料生产,生产1吨水泥熟料大约会排放0.8吨左右二氧化碳。如果一家水泥企业比自己的配额多排了0.8吨碳,就需要从市场购买相应配额,按照62.36元/吨的平均价格计算,大约需要花50元。当然,企业实际需要购买多少配额,还取决于政府分配给它多少配额,以及当时的碳价,才能决定最终要付多少钱。
另一种是自愿减排市场。比如种了一片森林,或者改变稻田灌溉方式减少了甲烷排放,可以按照一套规则计算出“到底减了多少碳”,经过核证后形成碳信用,再拿到市场上出售。

◉今年3月,“福建省霞浦县盐田乡和长春镇红树林植被修复项目”正式通过国家主管部门审核并完成登记注册,成为全国首个红树林营造碳汇类国家温室气体自愿减排(CCER)项目。图源:海洋三所
这套计算规则就是经常出现在碳市场里的“方法学”。简单说,这就像一套计算公式和操作说明:什么项目算减排、原来会排多少、做了项目以后减排多少、怎么监测,都要按照这套规则来计算。
碳信用正在进入亚洲的森林、农田和牧场
亚洲已经成为碳信用项目扩张的重要地区。GRAIN援引的数据称,亚洲产生的碳信用已经超过全球一半,其中东亚占亚洲碳信用产量的50%,南亚占31%,东南亚占12%。预计到2030年,亚洲每年产生的碳信用价值将接近100亿美元。
最常见的一种,是森林碳信用项目——REDD+,即“减少毁林和森林退化造成的排放”。简单理解,就是通过保护森林、避免森林被砍伐来减少碳排放,再把这部分减排量变成碳信用。
但GRAIN指出,一些项目把传统农业,特别是轮耕,看成是森林消失的原因,因此限制当地居民进入森林种地、采集、打猎、捕鱼和放牧。可与此同时,商业采伐、工业化农业和大型种植园这些真正造成大面积毁林的活动,却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和限制。

◉目前,亚洲产生的碳信用已经超过全球总量的一半。其中,东亚占亚洲碳信用产量的50%,南亚占31%,东南亚占12%。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红树林。
2022年,泰国政府与泰国石油股份有限公司(Thai Oil)和全球化学股份有限公司(PTT Global Chemical)、泰国壳牌(Shell Thailand)等17家公司签署协议,由这些企业管理泰国南部7000公顷红树林,并获得这些森林产生收益的专属权利。GRAIN援引的报道显示,2023年以来,泰国已有超过3.4万公顷红树林登记为碳信用项目,一些社区甚至是在后来才发现,自己世代使用的红树林已经被登记进国家碳信用系统。
对于住在红树林附近的人来说,这一直是他们生计的来源,他们可能进去捕鱼、捡贝类、找木材。一旦限制进入,碳信用项目也可能改变当地人的生活。
第二种项目是种树。企业可以拿到大片土地建设人工林,也可以和农民或者社区签订长期合同,让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树,并将土壤中储存碳的权利交给企业。但一些项目种下的并非复杂多样的森林,而是单一种植的人工林,这不仅没有考虑整体生态系统,和当地社区原有的土地使用习惯,最终既破坏了生物多样性,也无法支持野生动物和当地社区的生计。
第三种项目则是拜耳、嘉吉这类农化巨头下场到一线农田,推广它们的“土壤碳项目”,鼓励农民通过免耕、轮作、覆盖作物、调整施肥等方式,让更多碳留在土壤里。报告发问:这些打着帮助农民的旗号是否会成为剥削和控制农民的新手段呢?
农民为什么需要警惕?
乍看之下,这似乎是一笔双赢的交易:企业获得碳信用,农民改变耕作方式,在减排的同时获得额外收入。但是上述每个项目里都可能有坑,无论是对农民,还是减排目标。
首先,很多碳信用项目虽然不购买农民的土地,却会通过一份长达几十年的合同,取得土地里“碳”的权利。因此,农民和社区需要按照合同要求,在未来几十年种树、维护土地,或者依照合同规定方式进行耕作。在这个过程中,农民和社区很少能参与项目的决策和资源管理,间接失去了土地的控制和管理权,也可能造成一定的土地纠纷。
这种对土地的控制还会延伸到具体的农业生产中,这也给农化企业提供了一个控制农民和农田的机会。
其次,要证明一块土地究竟储存了多少碳,企业需要持续收集数据。这就需要农民注册企业的数字平台,上传农业生产信息,并接受企业对耕作方式的持续监测。
但数据并不只是用来计算碳。当项目规定免耕、轮作、施肥、灌溉乃至使用什么品种时,这些农化企业实际上也开始影响农民的农业决策。GRAIN在报告中强调,尤其需要警惕拜耳和先正达等大型种子、化肥和农药企业进入碳农业市场,因为这会进一步加强他们在市场中的统治地位:一方面,它们销售农药化肥种子,另一方面又参与制定了农田生产方式,进一步利用“低碳农业”的幌子推销产品。

◉亚洲农业碳抵消项目类型和数量。
事实上,这已经在发生。这些企业的碳信用项目所使用的耕作方式,“恰好”都需要这些农化企业销售的种子、农药和技术。碳信用项目正在成为这些企业销售农业投入品的新渠道。
水稻则是另一个迅速增长的碳信用领域。
全球绝大多数水稻都种植在亚洲。根据相关统计,亚洲占全球水稻收获面积的约89%。因此,水稻也成为亚洲农业碳项目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目前,水稻项目已经占亚洲登记农业碳项目及已发行碳信用的53%,主要分布在中国和印度。
以水稻为例。为了减少甲烷,碳项目要求水稻不再长期泡在水里,而是周期性排水,也称“干湿交替”。但水退下去以后,杂草也更容易长出来,于是农民可能需要更多除草剂。一些项目还推广适合直接播种的杂交水稻,而这些种子通常又需要农民不断购买。
2023年,拜耳在印度推出“优质水稻联盟”(The Good Rice Alliance ,简称TGRA),目前覆盖印度11个邦,已经招募超过1万名农民,通过水稻直播和干湿交替灌溉减少甲烷。
参加项目的农民需要使用拜耳的FarmRise等数字平台。拜耳又与微软合作,由微软存储和处理项目收集的数据。GRAIN指出,这些平台不仅记录甲烷排放,也会影响农民种什么、买什么投入品以及怎么出售农产品。在TGRA项目中,农民同时被鼓励使用拜耳的杂交水稻种子和除草剂。
换句话说,农民本来以为自己参与的是一个赚钱的项目,最后却可能被农业公司“收割”了。
那农民能赚钱吗?也不一定。
GRAIN分析的碳项目合同显示,碳信用卖出去以后,并不是所有钱都会交给农民。项目开发公司通常先拿走20%—30%的分成,之后还要支付认证核查、员工工资、咨询、行政等各种费用。GRAIN给出的一个典型收入分配示意中,最后支付给农民的只有约10%。

◉碳项目的典型收益分配,农民只能获得10%的利润分成。
而且农民很难知道这些钱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也没有多少权力决定项目应该把钱花在哪里。
最后能拿多少钱,还取决于碳信用卖出去时的市场价格。碳价跌了,农民收入也跟着跌;但是当初为了参与项目而购买的设备、承担的劳动成本,却不会跟着消失。
印度一项涉及两个邦的研究发现,99%的受访农民没有从碳信用中获得金钱收益,不少人还表示产量下降。第二年以后,超过四分之一的农民退出了项目。如果这些项目因为火灾等非常规因素被破坏,导致碳重新回到大气中,农民在法律和财务上都要承担责任,甚至可能还要退还此前的收益。
所以,对企业来说,碳信用可能是一个新的赚钱买卖;但对农民来说,却意味着要拿土地、生产成本和未来很多年的种植方式去承担风险。
随着碳信用项目越来越多,各地的反对声音也开始出现。
在印度卡纳塔克邦,印度国家农业和农村发展银行与荷兰合作银行招募约3500名农民种植作物和芒果树,以产生碳信用。当地农民组织认为它正在把自然变成商品,让农民为了企业的碳生意改变土地管理方式,从而发起行动,抵制该项目落地。
今年巴西气候变化峰会COP30举办前夕,一个由南美洲和加勒比国家的原住民、非洲裔社区、农民和渔民组织组成的联盟发表联合声明,拒绝碳市场,并列举了80多个土地交易案例,指出这些交易让社区被迫迁移,甚至丧失土地所有权。
买了碳信用,就真的减排了吗?
说到底,碳信用最后还是要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它到底有没有少排一点碳?
先回到减排的本质:碳排量大的企业,应该想办法从源头减少自己的排放。但碳市场提供这种玩法,可以让企业继续排放,再花钱购买其他地方减少或储存的碳,用来“抵消”自己的排放。
但抵消,等于减少吗?
GRAIN认为,碳信用最大的危险就在这里。石油公司仍然可以继续开采和销售化石燃料,只要从稻田、森林或者草场购买足够的碳信用,就可以声称自己“抵消”了排放。本来需要减少排放的一方,获得了一张继续排放的“赎罪券”,企业就更难有动力从源头减排了。
而且,用于“抵消”的这部分碳,本身也不一定算得清楚。

◉农化公司与科技公司合作,在一线田间运营碳信用项目。过程中,公司收集农田的信息,同时也向农民销售种子、化肥、杀虫剂等产品。GRAIN认为农民需要警惕这类“新型捆绑”。
一个项目要产生碳信用,首先需要证明:如果没有这个项目,这些减排原本不会发生。
比如一个植树项目需要证明,如果没有碳信用,这些树本来不会种;一个农业项目也要证明,如果没有项目,农民原本不会采取这些更加生态的种植方式。
但现实里,农民本来就可能轮作、种树、少用化肥或者改善土壤。到底哪些变化真的是碳信用项目带来的,很难划出一条清楚的线。
即使碳真的储存起来了,也不代表它永远待在那里。
森林会遇到火灾、洪水,树可能死亡,土地用途也可能改变。一旦森林和土壤中的碳重新进入大气,当初已经卖出去、甚至已经被企业拿去“抵消”的那份碳信用,又该怎么算?
根据东南亚媒体HaRDstories今年的一篇报道,2022年,一家泰国水泥公司在湄平国家公园种植了约64公顷本地树木,预计每年产生相当于380吨二氧化碳的碳信用。当年11月当地发生洪水,卫星图像显示超过40%的种植区被淹。项目原本承诺每四个月检查一次并及时补种,但截至2026年7月,受损区域仍未得到修复。
核算本身也可能出问题。
中国的水稻碳信用项目也出现过这样的争议。2023年,国际碳信用标准机构Verra发现一套水稻甲烷减排方法存在问题,包括缺乏统一的甲烷测量方法等,因此永久停用了这套方法。之后Verra进一步审查使用该方法的中国项目,发现项目面积被夸大、“额外性”证明不足等问题。2024年,Verra最终拒绝了37个中国水稻项目,其中25个此前已经签发过共456万份碳信用,并要求项目方对超额签发的碳信用进行补偿。
这意味着,碳信用看起来像一个精确到吨的商品,但背后的计算,其实建立在大量假设、缺乏监测和人为操纵的规则之上。一旦规则或者核算出了问题,一吨到底是不是真的一吨,就可能需要重新计算。

◉泰国拉农府的红树林,泰国计划到2031年,恢复50万莱地(相约8万公顷)的红树林面积,以获取碳信用额。图源:HaRDstories。
项目失败带来的风险,最后还可能重新落回农民和社区身上。
其实亚洲的小农和社区,本来就有许多农田、森林和土地长期共生的生产方式,比如农林复合种植、保育地方的老品种、轮作或类似生态农业的尝试,这些都能够提高生态系统的韧性,并帮助土壤和植被储存更多碳。但明显,目前的碳市场机制完全无法把这些真正的低碳操作纳入进去,让做出减碳贡献的农民得到认可。
如果气候变化真的是摆在人类面前的一个难题,那解决方法不应该只是让企业花钱购买碳信用。支持生态农业和地方种子体系,保护生物多样性,保障农民和社区的土地权利,尊重当地社区世代形成的土地利用方式,这些也应该是应对气候变化的一部分。
而对于那些真正产生大量排放的企业,解决办法其实一直都很简单:从源头减少排放,而不是花钱了事。
– 这是食通社第 842 篇原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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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特殊说明,图片均来自GRAIN报告原文
整理:凯瑞
编辑:天乐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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