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痴迷修剪苹果树的小男孩，现在怎么样了？

◉李立君手捧自家苹果于北京有机农夫市集。

我今年虚岁38岁，参与果园劳作30多年了。我家在山东栖霞，就是种苹果的。我上小学之前，很喜欢跟着家长呆在果园里。玩一会儿蚂蚱，玩一会儿螳螂，顺带摘摘苹果，爬爬树。有时候苹果长得很高，大人够不着，我就爬上去，够着了，扔下去，大人接着。

上小学时，我开始修剪苹果，和大人经常聊的话题是苹果怎么管理。我拿着锯和剪子，爬上树去修剪。路人看到会说：哎呀那个小孩在剪树！因为一般大人也不会让小孩修剪果树。从那时起我就建立了修剪果树的感觉。不光是剪树，我还要看剪了之后，枝条如何生发。如果剪重了，它会发许多新条出来——这些虚旺的枝条怎么能长苹果？好的枝条长一串苹果，每个都大；不好的枝条只长一个苹果，也长不大。最后哪些苹果长得大，哪些红，哪些好吃……这些观察都循环反馈到我的认知系统。

◉修枝也可以是童子功。

我也爱吃苹果，在果园里一天能吃十几个苹果。然后我就知道什么样的苹果是什么口感。就像和人相处，我得知道你是什么品性，才能知道咱们要以什么样的方式相处，一起往前走。

父辈那时候还是青壮年，就是我们现在这个年龄。他们农忙的时候特别忙，但是农闲的时候打扑克，下象棋，我觉得挺自由。在农村花钱的地方不多，一年收入个五六万，好的话十来万，这样的生活状态挺好。所以初中我就决定将来回来种苹果。

我个人不喜欢束缚，喜欢自由一点。但村里的同龄人，几乎没有回来的。父辈也不想让我们回来种地，希望我们跑出去，到大城市。所以我初中毕业决定要回来种苹果时，受到了强烈反对。我们山东特别重视教育，希望孩子多读点书。我的特点是不会正面对抗，就去读书了，本科选了山东农业大学，因为她当时苹果栽培做的最好。

◉立君本科时就受教于我国唯一一位专攻苹果的院士束怀瑞（右）的指点，本图摄于研究生时期导师蒋高明在山东临沂的农场。

大二我选修了有机农业概论，发现自己更喜欢这种方式。我小时候就很喜欢有草的果园，虽然说不出为什么。正好中科院的蒋高明老师在临沂刚开始做有机苹果课题，离我们学校不远。我就跑到临沂和蒋老师聊了聊。他也觉得我合适。于是，我大二时就参与到中科院的有机苹果项目里，研究生也自然进了这个课题组。因为我老家是主产区，一个研究课题还放到了我老家，所以我研究生一大半时间是在自己家上的。

我看师兄师姐都是博士毕业以后才成家立业。太晚了。所以我读硕士时，一边读书，一边搞果园小事业，同时还成了家。我没毕业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

◉研究生时期的立君（右），一边做研究，一边照顾家里的苹果树，还结婚生子，什么都没耽误。

相对顺利，因为从小就在做，所以对果树的规律、果园的生态规律的感受，就像是融在骨子里。再加上后来学习理论、做科研，就能知道树为什么这么长，怎么调控，它会听话。

2011年上学的时候，我就把家里果园转成生态种植，2013年开始卖生态苹果，盈利性比较好。我家当时做买卖，亏了钱。但我靠着种苹果，还在上着学，就把家里的债务还了。虽然父母一开始反对我返乡，但看到我做这个事还是有效益的，而且经常有外人过去说，你儿子做这个事很好啊，甚至说很伟大啊，他们的反对慢慢就变成了嘴上说说而已。

生态种植首先要抗病。选品种很重要。首先要抗性强，这决定了我们能否种它。然后看是否好吃、耐储运。科学院所的资源圃里，从砧木到品种有几百种。我们会将性状好的抗病品种来试种。等到开始长苹果了，再观察这个品种在我们当地的表现怎么样。比如容不容易成花？生长习性怎么样？丰产性好不好？ 苹果好不好吃？耐不耐储运？要接触很多品种，才能选出能让人相对满意、又适合生态种植的品种。

我从资源圃拿了差不多20个品种，但现在果园里也就5个品种，包括富士，鲁丽、秦玉等。我试秦玉的时候，它还没有名字。我就给它起名青黄接，因为是中熟品种——其他都是早熟、晚熟品种，中间接不上，刚好又是青黄色，所以我给它起名青黄接。后来才有了秦玉这个名字。

明月苹果很有名，但是炭疽病太严重，生态种植防不了。瑞雪、瑞香红这些品种，虽然抗病，长得也好看，储运性也好，但是我从烟台、陕西买了好几个样品，第一口吃着，咬起来太硬，吃着费劲，甜是甜，但是少了些风味。香气和酸味配合不上。

◉立君和他的满园苹果。他会专门辟出试验田用来探索品种选育、生态种植技术。

在修剪上，一直到现在，估计很多同村的老百姓在笑话我。人家剪的树都是清清凉凉的，就像马路上的绿化树，剪出某个树形来。但我觉得，不能按照人的喜好去修剪果树，而是要在尊重它的规律下去调节。我修剪不会光注重形，还注重势——它想怎么长？不同的树势对应不同的修剪方式。

我们三百多亩的果园，只有两三个人修剪，但修剪效率很高。因为我们了解它们，看到了就知道怎么修剪，不需要思考。别人两天剪一亩地，我一天能剪5亩地，而且效果好得多。因为他们是在和果树做对抗，所以剪得慢：每年剪掉那么多枝条，给的水肥又大，第二年又发很多枝条。这样抽出来的大量枝条，就像人虚胖，看着旺，其实不健康。然后人又用环割、环剥的方式去抑制它。就是“我让你旺了，我又抑制你”，这样的树抗性差，很快会出轮纹病，腐烂病。最后人又打很多的药去抑制病菌。

而我的做法是：树，你有劲是吗？好，那就让你疯狂疯狂。我就多留枝。这样一来，每个枝条分得的营养少了，它就老实了，乖乖给我们成花长果子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用化肥，产量也能上去。我节约了呀。我没有每年都让它长成枝条、再剪掉、再变成烧柴。对我来说，密不透光肯定不行，我会让每一个枝条都见光，都能制造光合产物，去流向果实和根系。简单说我的原则就是“解决风、光，尽量多留”。

◉立君剪枝自有一套自己的方法，比常规农户快，效果也更好。

过甜的话，会腻。初恋太甜的话，可能散得也快。光甜没有灵魂，需要香气、酸度的配合，才有风味，耐吃。甜度、香气、酸度，都是物质的体现。这些物质是什么？有机物。有机物来自叶片的光合作用。首先要光合产物足够多，而且足够多地运输到果子里，风味才有物质基础。我们那边昼夜温差比较大，特别是晚熟品种，在果实成熟时，早晨凉，还会下霜，中午挺热。白天温度高，产生有机质多；晚上温度低，呼吸消耗少。而且我们属于沿海地区，气候比较温和，太阳没那么烈，养出来的水果比较水润。皮薄多汁，非常适口。

有关系，关键是土壤。 我们施肥是有机肥。有机物多了，果实才能好吃。化肥被果树吸收之后，首先要消耗有机质，比如光合产物要和氮肥结合，形成氨基酸，再用于果树的生长发育。而有机肥里面的部分氮素可以直接被果树吸收利用，也就减少了消耗光合产物。我的各种过程都是围绕如何节约有机质，让更多有机质储存在树体，流入到果实中。其实我的思路只有一个：更多有效的有机质到果子里。

此外，我们果园的土壤经检测发现是富硒土。别人是靠喷洒添加硒元素，我们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富硒苹果本来就好吃一点。

那时候我做课题研究，需要测数据。当时亩产9000多斤。在产量那么高的情况下，芳香物质是常规种植的2倍，现在我们控产到了5000斤，有机质应该会更浓，也就是风味会更好。

种植花草，引养天敌。花草可以让天敌去栖息，比如草蛉、食蚜蝇、寄生蜂和瓢虫。我们主张自然生草，种植绿肥。比如野豌豆，开花的时候夸张到什么程度？在地上长得密密麻麻的。放上蜂箱，蜜特别多，三天就封盖。野豌豆也能养很多天敌。

◉野豌豆，不仅是绿肥，也具备其它生态功能。

野豌豆像小麦一样可以越冬。我们那儿雪多。雪是雪白色的，野豌豆是纯正的绿色。冬天的果园地面也很漂亮，还能防火。有些草秋天死了之后，不搂出去，有火灾风险。

但是野豌豆有个问题：它长得很密，就把其他草都干掉了。六月开花结荚之后，它就完成了自己的生命周期。死掉的野豌豆铺在地上，厚得像一层被子，地里就比较荒凉。所以我们也种一些多年生的聚合草。

我还在大棚里研究花，打算引入百合、菊花、蒲公英、芍药，还有田间地头的野草野花。这样花草可以从春天开到秋天，将天敌数量维持在一个比较好的状态。不能等到有虫害了再去释放天敌，那样很被动。我还在实验铺地百里香，种下去一片，就像草坪一样，能把其他草控制住。它摸上去非常香，能吸引害虫天敌如螳螂、食蚜蝇。

◉螳螂也在果树林间活动，帮助控制园内害虫的数量。

今年胶东地区特别干旱，我的蓬莱果园在10月份之前，没有一次有效降雨，地下水都告急了，给我们浇灌带来一些压力 。这时生态种植的优势就体现出来。我们果园草多，地温、湿度相对稳定。烟台老家实验园种的野豌豆，踩上去跟面包似的暄软。春天别人家浇第二遍水了，我们第一遍水还没有浇。你去攥那个土，还能攥成团，倒不是说土有多湿，而是攥成团就说明那是一个可以有效吸水的状态，

除了抗旱，留草也让土壤更耐涝，因为土壤是疏松透气的，既能吸水，又有缝隙，多余的水很快能透走。

◉不用除草剂，长满各种草的果园，孩子也能放心玩耍休息。

我刚毕业那几年，向生态农友传授过经验。后来因为疫情不能到处走，我就在老家认识了很多常规苹果农户和农场主。完全做生态种植难度很大，需要对生态、苹果和病虫害的规律非常了解，而且每年气候会变，常规农户贸然转型，难度很大。所以我建议他们去做减肥减药，这样更有保障，也有复制性。

烟台有个小伙子种了600亩。按照我的建议，他把化肥用量减少到只有之前的1/5，产量反而提高了。当然修剪也要听我的。他的苹果虽然不能卖向有机市场，但在常规市场也很受欢迎。他省了化肥钱，产量和品质都提升了。在苹果收购价现在两三块钱的情况下，他的果子给了山姆，定价是六块五。

◉果园里无论是田间地头的野花野草，还是引入的百合、菊花等，都为天敌提供好的栖息环境和食物。

我们当地政府有时候会邀请专家，比如农科院的老师去讲课。专家让农户一次用化肥三四十公斤。烟台小伙子就问我，农科院老师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经过实验，发现减肥到1/5都可以长得这么好。我说专家其实也是看农民怎么做，或者农资商想让他们怎么说。他们真正自己种地的经验并不多。

我现在帮助人家减肥减药，是希望让更多人看到一个样板：农业可以这样省时省工地做，少投入，但保证应有的产量和品质。这样可以降低年轻人返乡种苹果的门槛。但我也提醒大家，直接生态种植难度很高，可以先从减肥减药、科学种植开始。

◉通过线下教学和线上直播，立君也影响了不少周围的苹果果农，重新理解投入品和产出的关系，走向减肥减药的更生态的生产方式。

这不是我希不希望的事儿，是他愿不愿意干。现在好多农活机械化了，他们对果树种植参与不多。但是我和老大说，这两棵树是你的了，你记上，修剪什么的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参与。我会这么有意识地去引导他，让他熟悉一下。小时候的感觉，是很难通过后期学习去弥补的。老大也会在大棚里种点自己喜欢的，比如西瓜，或者种下去几个月就能吃的东西。他玩游戏看到一种南方植物，很感兴趣，去年冬天种下，今年秋天才长出来。我家老二喜欢摘菜，会让我带上她去果园摘辣椒、茄子，这令她很快乐。

◉种苹果让立君在老家安身立命，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爸爸。

– 这是食通社第855 篇原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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