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尔尼诺仍在增强，农民已经失去了什么？

晓云生发现，今年水果特别难卖。

她所工作的北京有机农夫市集，说白了就是帮生态小农卖菜。今年，市集所服务的农友们，一个接一个地遭遇严重减产，甚至绝收。

“今年极端天气特别多，而且偏偏发生在采收季。”她说，“绝收不是说颗粒无收，而是符合发货标准的商品果没有了。”比如蓝莓、杨梅还有无花果一旦出现裂果，就没法作为鲜果出售。

市集合作的农户，大半相知多年，早已磨合出产销节奏。该什么季节，卖什么货，多少已游刃有余，但今年这格外异常的天气，打乱了几乎所有产品的销售节奏。

雹灾

舒映东是农夫市集对接的农友之一，他在云南昆明附近的100亩山地上种生态蓝莓，全部露天种植。4月25日晚间，冰雹倾泻而下。这时，果树已结满果实。就在两天前，蓝莓枝桠刚经受完前一轮冰雹洗礼，但是那天的冰雹像小樱桃，到了24日，最大的足有鸡蛋大小。

与此同时，在昆明长水机场候机的乘客可能正被“乒乒乓乓”的砸击声所惊吓。由于短时冰雹量极大，堵塞航站楼排水系统，雨水从天花板两侧溢出来。候机楼成了水帘洞，113架停机飞机也遭到袭击，航班大面积延误。

◉长水机场候机楼漏水。图源：封面新闻搜集自社交网络

一夜过后，舒映东统计，地里九成以上的收成都没了，100亩地只收了七八百公斤能卖的果子。资料显示，4月25日昆明市多个辖区发布冰雹Ⅳ级预警，之后遭遇强对流天气，期间出现冰雹、雷暴大风、短时强降水等灾害现象。仅在昆明嵩明县，就有农作物及大棚3.6万余亩受灾。

舒映东在此耕耘了十三年。昆明年年倒春寒，山上冬天最低气温在零下，冰雹也不是第一次遇见；由于不打药，果树染上病害的情况也时常发生。但这么严重的减产，只在这两年发生。去年，他的大理蓝莓基地也遭了灾——这个干湿季节分明的地区一般6月才进入雨季，但2025年5月，雨连着下了13天，已经开始产果的蓝莓被雨水无情地打落，无法采摘，即使捡起来发货，存储运输也是问题。口感也被稀释了。50亩地，收成只剩一半。

◉被雨水打落满地的蓝莓果。图源：舒映东

进入夏天，冰雹又袭击了华北。6月份，一场持续十多分钟的冰雹袭击了河北省快乐返乡青年农场的9亩露天菜地。这时，香瓜和西瓜都已经结了果，全被冰雹打出伤口。露天西红柿也受到一定影响。

这片菜地在张家口怀来县，位于燕山脚下开阔平坦的盆地地区。“相比村子里其他农户，我还觉得比较幸运呢。”农场女主人李遇夏说，村北部遭灾更严重，有人的房顶被砸烂，瓦都要全部换一遍，车窗户也都被砸坏。她庆幸自己的圆白菜上了防虫网，完全露天种植的人家，所有蔬菜尽被砸烂。

◉鸡蛋大小的冰雹砸破棚膜。图源：《农民日报》

2023年8月，强降雨也曾让遇夏菜地里半数以上的西红柿长了裂口，被菜虫啃食过的圆白菜也在强降雨后全数烂掉。但都不及今年的减产严重。冰雹过后，雨水又大，受伤的香瓜不仅口感不好，一两天后还都烂了，相当于绝收。西瓜则一共只卖了不到50个。她说今年香瓜和西瓜种植面积比哪一年都多，也投入了大量人工。如今，只能靠不断种叶菜来平衡损失。

◉遇夏家的农产品主要通过农夫市集和熟人网络销售，会通过朋友圈和顾客直接汇报生产和受灾情况。图源：李遇夏

“明年，可不能种这么多香瓜了。可能换品种。伤心，全靠自己给自己打气才坚持到现在。”李遇夏在朋友圈写道。

华北又是多雨之夏

7月份，国家应急广播向河北省推送了515条冰雹预警信息，覆盖保定、张家口和石家庄核心果蔬种植区域，其中绝大多数预警等级为橙色，意味着强对流、大冰雹致灾风险高。

与冰雹同时来袭华北平原的是暴雨，中国气象局统计，2026年华北雨季雨期持续50天，较常年偏长20天，雨量较常年偏多74.2%。

位于河北承德的恋乡农场一共六个暖棚，今年四个棚都被水泡塌了。往年，大棚低洼处也会积水，农户可以用抽水机抽出去。但是今年一次性雨太大，到处是水，根本没法排。“我们家种了十多年，都没有遇到过今年夏天这么大的。”农场主盈盈说，连储在棚头小屋的菜，也都全部被泡了出来。

于是，预计6月底成熟、7月初上市的一整棚西红柿全部泡汤了，本来能一路结果到10月份的茄子泡死了一半，黄瓜西瓜也都少了一茬。

西红柿是恋乡的明星产品，理想情况下，这一茬西红柿本来能贡献4-5万的收入。棚也因为毁损重建，到了八月中旬，才再次投入使用。

◉7月14日，恋乡农场暖棚里泡着水的西瓜（左）与茄子（右）。图源：任盈盈

再往南走，在河南平顶山种葡萄的张二朋也饱受雨水之苦。二朋毕业于中科院植物研究所，主攻葡萄。他念研究生时就开始在家乡种葡萄，至今已有十二年。头几年因为试验品种、探索技术，收成很少。好不容易进入稳产期，雨却一年年多了起来，刚好下在葡萄成熟期。

“雨水多了，葡萄就容易生病。”二朋解释，他种植的鲜食葡萄起源于少雨的中亚西亚地区，本身就不耐雨水。

另一个问题是裂果，“六月底七月初，葡萄还在膨大期，暴雨之后，葡萄吸水太多，果皮生长速度跟不上吸水速度，果皮就炸了。”

去年二朋葡萄的亩产是1300斤，今年他原来预估加强管理后的亩产能到1500斤，结果因为收获期连着下了四五天暴雨，最终亩产1000斤都不到。

2021年郑州水灾让普通人开始注意到北方暖湿化的后果。那一年，二朋的葡萄园被淹了6次。自那之后，夏天果园被淹，就成了常态。

◉遇水后遭了病的葡萄。图源：二朋

全国都是雨，雨，雨？

就在10月底，成都崇州的一次农夫市集上，提及气候变化的影响，成都周边的农户七嘴八舌，无一不受其害。在他们看来，今年影响最大的是雨水。七八月份的雨季长期是当地农户的困扰，但是今年，春节后雨就开始下，尤其在地势低洼、靠近都江堰的成都西边，到了3月下旬还不停。成都一位叫雪梅的农友家里，由于地势低，雨水多，蒜在春节打了蒜薹后伤口始终长不好，减产一半。

而雨季过后，进入秋季，阴雨依然绵绵不停歇。雪梅的芋头挖起来后遇阴雨天晾不干，到了客户手中后，也都坏了。

成都西南侧，以丘陵地带为主的蒲江县附近，在两个柑橘园里，因为挂果后雨水引发的病害，低洼地上的柑橘果实霉变成了“黑球”。

市集所在的钧乔农场，十几亩地都用来做了蓄洪湿地，来抵御7月的干旱，和8月里一旁河道在雨天的疯狂涨水。

◉成都周边某农场柑橘发霉、变成“黑球”。图源：和

还有一位也叫雪梅的农友，在云南大理鹤庆县金沙江边上的干热河谷种蒜、姜、芋头和甘蔗，这两年开始扩种花生。虽然也有格外干旱的年份，但她认为雨水条件总体适宜。

但2026年4月，她的三块蒜田有两块绝收，总收成只剩两成。十几亩花生田也只收了往年2亩的收成，收上来的，也只有一小半能往外卖。姜也都被淹了。

蒜就是因为遭了雨。去年年底，以及今年4月收获前后，雨都下个不停，导致白腐病（黑壳病）等土传病害在植物根系蔓延。“需要时不下雨，干旱、虫害严重，一下又来个狂风暴雨，地里汪洋大海，土壤板结。”雪梅这样描述如今下雨的方式，这和我们在成都周边及广西了解到的情况也一致。

这种病害前年就已经在村子里不少人家出现，去年雪梅的蒜就减收了三成。她的哥哥和弟弟也都遭了灾。雪梅之后换了块地，病害却依然蔓延。

蒜、姜占雪梅每年总收入的七成以上。改种花生，本来是为了稍微弥补些损失，但花生也接连在长果时遇到干旱、老鼠啃咬、病害等问题，难以达到发货标准。以前，老鼠也会啃点庄稼，雪梅还发到朋友圈，作为自己种植品质的证明，但不致成灾。现在她感慨：小动物们是感到天气有异变，在趁早“囤粮”！

◉得了白腐病后，枯黄的蒜苗。图源：雪梅

◉染病、被啃咬的花生。图源：雪梅

气象灾害数据也印证了农友们对于多雨的感受。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办公室应急管理部发布的2026年前三季度全国自然灾害情况显示，西北太平洋和南海共生成24个台风，登陆我国的达到7个，均显著高于常年。

《南风窗》报道，华南、华北和东北降水也偏多明显。华北雨季持续50天，比常年多20天，累计降水量较常年偏多74.2%。

前述灾害情况文件也注意到了冰雹。2026年前三季度，中国区域性强对流天气过程共35次，农作物受灾面积123.43万公顷——也就是说，全国遭受雹灾的农作物面积相当于一个天津市。

仅看前三季度，今年是中国1961年以来，历史同期最热的一年。全国平均气温13.1℃，较常年同期偏高1.1℃。北京大学物理学院大气与海洋科学系张庆红教授曾表示，随着气候变暖，冰雹的块头反而会越大。这是因为更多的暖湿气流在不断上升，大气中也容纳了更多的水汽，就仿佛给“雷暴云装上更强的发动机、提供更多的原材料”。

灾后怎么办？

广西都安农友韦光海的父亲从1987年开始种植沙田柚。2013年，光海返乡接管了两亩果树，同时又种了20亩的红心柚。柚子种植是父子的看家本领，也是农场的主要卖点。可是2023年冬季，由于持续阴雨天气，柚子开花异常，到了2025年又遇暖冬，花芽难分化，产量也是骤减。

但是光海最大的难题还不是减产造成的减收，而是产量骤减后，柚子品控太耗力气，售后问题也多：果树不同枝条、高度结出的柚子甜度大小不一，果农需要通过修剪枝条、修根、喷洒营养物质等方式来“控”果，消耗人力财力。此外生态种植重视树苗的健康生长，也无法做到像常规果园那样硬凹标准度。当柚子产量高时，光海大致按照果子大小一麻袋、一麻袋的在本地市场发货。但是柚子数量少了，这份品控就变得更为困难。尤其是线上购买的顾客只记得曾经吃过的甜味，预期总有落差。

于是，2026年，当雨水继续影响产量和口味，韦光海直接放弃管理。

晓云生发现，消费者对于确定性的期待，和愈发无法控制的天气异常之间的割裂，让许多生态农友在线上销售时陷入弱势。“过去谈生态农业，通常谈消费者愿不愿意为环保付费；现在即便消费者愿意付费，平台的履约规则、物流系统和高度标准化的供应链，仍可能让生态产品间接被挤出市场。”她感叹道。

因为知道渠道追求稳定性，有些农友对外只敢报喜不报忧，担心来年无法继续合作。有时候也是种自我宽慰，晓云生说，因为极端天气，一位北京周边农友去年两个月没法给北京有机农夫市集供菜，还说“还好，还好”。

◉因为运输途中的天气不稳定，遇夏会在朋友圈里提醒南方顾客谨慎购买叶菜。

面对收入的损失，光海尝试通过多种点百香果来弥补——可是产量在2025年已经到顶了。他的一亩多百香果试验田的枝条留得密，6月一整月雨水不停时细菌性病害爆发，管理投入更多，产量却不见长。

因为高温高湿，云南的雪梅失收了蒜、姜和花生，但甘蔗长势更好了。可是这个意外之喜也有些“鸡肋”——即使在圈内，生态甘蔗销量有限，拉出去榨糖也还得额外花钱，并不能说多赚上了钱。

韧性与代价

很多农友相信，生态种植具有应对极端天气的优势：土壤更健康，作物根系扎得深，抗逆性更强，生态系统也更完整。例子俯仰皆是：夏季太阳直晒时，太阳果果皮损伤率更低；杂草在干旱时为猕猴桃留住露水，下雨时则吸收水份，防止葡萄树积水；生态种植的蒜田土壤更健康，雨天更抗病害；同一地块同时种植生长期不同的多种作物，能对冲绝收风险。

但当灾害突破了一定阈值，生态种植在短期内又难敌“科技狠活”的竞争。例如雨水过多导致病菌肆虐，常规农户可以靠加大化学农药量来抑制病菌，但生态农户被允许使用的植物、微生物或矿物源药剂的药效有限，难以有针对性地杀除病害。以蒜的白腐病为例，有被访农户凭着土壤健康，在早几年还不害病。但到了今年，反而是当时就严重减产、买了更多杀菌剂的两户人家，保住了产量。

这位农友发现，村里越来越多人开始“跟着农资店走”了。

农资店的技术方案是怎么样的呢？“以前，主产区一亩地投入200-500块钱，就能得到不错的产量。现在光是防治两种土传病害，成本就在1200块钱，再加上其他防治药，一年光给农资店就要付出1400-1700元的成本。而种一亩地总收入，也就在4000-8000元。

这位农友看见的这些蒜种，“被浸透得绿绿的。”下地后，小苗期还要喷淋，生长后再配套下药。“乡亲们聊天说，这样种出来的东西，自己也不敢吃。

为了种蒜，许多村民都在考虑去未出现病害的邻县租地。她本人也面临着这样的抉择。

另一位成都附近种蒜的农友在今年9月刚刚给地里铺上农膜。这样当雨水再来，不会渗入土壤，而是能从排水沟排走。为了预防灾害，只能牺牲她曾经坚持的不用塑料地膜的生态理念。

◉张家口沽源县闪电河乡蔬菜基地里撑起的防雹网。摄影：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刘自艰

更多常规种植农户不管这么多。在云南露天种植蓝莓的舒映东发现，越来越多果农不仅盖起大棚，还在改变大棚内的耕种环境。“云南蓝莓50多万亩了，露天的不到十分之一，好多都是在水培基质中固定根系。”他说。

为了提高种植的确定性，控制降雨对种植的影响，常规果农不停加大对设施的投入，有的企业甚至用水泥硬化棚内和大棚周边的土地。在国家严禁之后，企业还会改为整片土地铺防草地布——铺设在地面上的一种透水、透气的塑料覆盖材料，主要用于抑制杂草生长。舒映东担心，“这对生态的影响非常严重。”

舒映东在昆明的土地流转费是一亩1500元，已经算低的了。因为“全世界搞农业都在云南了”。云南的土地寸土寸金。在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大规模设施农业的企业希望确保投资能回本。生态保护，便很难被放在优先级上。

二朋发现，虽然每年果园泡水之后，许多蚯蚓被淹死，土壤会板结，但因为他家秋季耙地、施有机肥，而且留草栽培，第二年土壤又会变得疏松透气。但是常规种植的果园，因为主要用化肥，土壤本就板结，被水泡过，情况更差，只能靠秋季施肥时的犁地来改善，治标不治本。“总的来说常规果园的状态会越来越差，连续被淹几年，可能地都种不成了，就该放弃了。”二朋说。同时，为了减少多雨的危害，他已经在地势更高处租了一块地，打算把果园慢慢迁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