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陕北人来说，吃“苦”从来不是选择

苦菜，学名苦苣菜，药名败酱草。放在几十年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曾经陕北人挖来只为填饱肚子的苦菜，会因为营养价值被市场青睐，挖野菜还成了如今城市生活中一种新兴的社交和休闲方式。

对于儿时的我来说，在陕西省延川县那个叫“狼嚎沟”的小山村，吃苦菜从来不是选择，而是物质条件受限催生的生存模式。挖苦菜，曾是我们一家春夏固定的活计。

人猪同食的苦菜

一曲《黄土高坡》道尽陕北高原的贫瘠苍凉。“狼嚎沟”不大也很偏僻，藏在大山里，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如果有人站在自家院门口喊一声，大概全村的人都可以听见。

◉小山村“狼嚎沟”，是千沟万壑的陕北黄土高原的缩影。图源：刘旭

那是70年代，当时所有食材依靠自家田地、山野田间获取。但黄土高原土地贫瘠、干旱少雨，庄稼生长艰难，农业产量有限。可这片土地从不缺野草生机，苦菜便是扎根黄土最普遍的野菜。人们花费大半天进山挖苦菜、晾晒干菜，只为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不至于断粮。

每到初夏暖风一吹，儿时的我，便牵着小几岁的妹妹，提着竹篮往野外跑。崖畔、沟渠、河滩，放眼望去铺展着大片油绿的野菜，是黄土高原独有的风景线：苦菜舒展锯齿状的叶片，马齿苋贴着泥土铺成青绿一片，灰灰菜蓬松地簇在地头。

河滩地带水分充足，长出的苦菜叶片肥厚、根茎粗壮，是挖菜的首选之地。蹲下身，拨开缠绕的杂草，攥住苦菜根部轻轻向上一拔，完整带着白根的苦菜便落入篮中。我们挖来的苦菜，只有一小部分留着自家食用，绝大部分都要带回家里喂猪。家中粗粮尚且勉强糊口，猪饲料更是拮据，几头猪常年吃不饱，整日在圈里哼哼唧唧。

◉苦菜，学名苦苣菜，也有一些地区称之为苣荬菜、曲麻菜、苦麻菜、苦麦菜。图源：小红书@有容本草

妹妹天性贪玩爱美，心思从来不在挖菜上，一只蝴蝶掠过，她便能丢下篮子追出去老远，摘几朵小野花别在发间，站在坡上扭来扭去暗自欢喜。为了多挖些野菜，我总提议和她比赛，看谁的篮子先装满。可只要泥土里钻出一条蠕动的蚯蚓，她便瞬间吓得脸色惨白，丢下手里的菜往后躲闪，半天不敢再伸手。等到日暮归家，看着自己寥寥无几的野菜，妹妹总会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我心疼她年纪小贪玩，每次都会分出大半自己挖到的苦菜，塞进她的篮子哄她开心。

回到家中，母亲便会接过装满苦菜的竹篮，细细打理出一桌带着烟火气的家常味道。挑拣出最嫩的菜心，冲洗干净切碎，搭配嫩滑豆腐下锅慢煮，一锅清汤缓缓翻滚，苦菜的清鲜融合豆腐的软嫩，汤水清淡回甘，一口吃下，便是整个夏日山野的缩影，没有半点多余调料，却足以抚慰一日劳作的疲惫。

◉陕北娃最爱吃的苦菜系列。左上为苦菜划土豆，左下为凉拌苦菜。图源：卷卷不卷怎么卷

吃不完的苦菜切碎拌糠喂猪，牲畜埋头大口吞咽，哼唧声不断，人吃得舒心，猪吃得饱足，清贫岁月里，这便是最简单圆满的幸福。

被包装的苦菜

到了今年夏天，八十多岁的母亲来延安市里小住一段时间，还是会带来一大袋刚从陕北黄土坡地头采来的新鲜苦菜，根须还裹着湿润的泥土，叶片翠生生的。闻着山野独有的清冽气息，入口刹那，熟悉的清苦回甘漫过舌尖，儿时田埂挖菜、母亲灶台烹煮野菜的画面便如同老电影一样，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陕北人对苦菜的执念，深深地扎根在历史和现实中。对我们来说，普普通通的苦菜总是有说不完的故事。古时灾荒连年，粮食颗粒无收，《救荒本草》将苦菜列为救荒核心野菜，无数百姓依靠山间随处可见的苦菜熬过饥馑。

◉《救荒本草》是明代周定王朱橚（1406年）编撰的一部以救荒为主的植物志，主要记载了当时常见的可食野生植物。

井冈山斗争时期，国民党军队层层封锁根据地，红军战士只能依靠漫山遍野的苦菜熬汤充饥。苦菜汤让不少战士心生退却，毛泽东走到饭桶前，盛起一大碗苦菜汤一饮而尽，笑着称赞滋味尚可，还要再来一碗。领袖与战士同吃苦菜，打消了所有人的怨言。这段往事，也化作家喻户晓的红歌《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

然而，养生消费热潮兴起之后，关于苦菜的故事就变了味道。有一次，去朋友家做客。朋友神神秘秘泡了一壶茶让我品尝，并且滔滔不绝给我讲解了他的茶的不同之处，从养生到药用功能，最后讲到此茶竟然有延年益寿的功能，听得我是一愣一愣的。我浅尝一口，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普普通通的苦菜泡制吗？”朋友对我的不以为然很是不爽，认为我不懂苦菜茶的妙处。

追求利益的商家们不断用各种噱头包装苦菜，大肆鼓吹其食疗功效，将苦菜加工成罐头、饮品、养生茶等各类衍生产品。原本山间随处可见、随手可采的平价野菜，经过精致包装与营销话术的加持，身价暴涨，单单烘干制成的苦菜茶，一斤售价便能达到数百元。

◉电商平台上售卖的苦菜茶。

我当然知道苦菜所具有的营养和药用价值。李时珍在典籍中将其称作 “天香草”，是流传千年的药食同源之物。它性寒味苦，归入心、脾、胃、大肠四经，具备清热解毒、凉血止血、清肝明目的功效，丰富的维生素、铁元素、钾元素与膳食纤维，让它兼具食用与养生双重价值。

但食物不只是一系列的营养元素，还与我们的文化和生活习惯紧密相关。老一辈的陕北人对苦菜斩不断的执念，正是来自灾荒、革命、乡愁交织的厚重故事。我想那些只为了商家宣传的养生功效跟风买单的消费者，在发现苦菜并没有那么神奇的疗效后，用不了多久，也就把苦菜抛诸脑后了。

年轻人还吃苦菜吗？

苦菜早已成为陕北人之间沟通情感的媒介。在某个冬天，你回到老家，母亲不动声色地给你上一盘野菜，你大为惊讶，问母亲这个季节哪来的野菜。母亲会满脸自豪地告诉你，是夏天采的野菜储藏在冰箱里的。想必你一定会感到万分幸福。

◉老一辈的陕北人多从清苦日子走来，深知野菜渡人饥寒的过往，偏爱苦菜苦尽回甘的清淡本味，饮食观念里藏着知足常乐、忆苦思甜的底色。图源：梁园长的退休生活@小红书

但是我的小女儿直言苦菜苦涩难咽，打趣说人又不是兔子，何必吃难以下咽的野草。

对于年轻一代来说，自小生长在物质富足的时代，鸡鸭鱼肉、四季果蔬常年供应，再也不需要依靠野菜填补口粮空缺。他们习惯在外卖、快餐、重油重辣的餐饮中，寻找浓郁刺激的口感，哪里愿意花时间品味苦菜的清淡。

何况，在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下，高效便捷才是城市上班族吃饭的核心需求。不像过去农村，人们拥有大把空闲时间，愿意花数小时进山采摘野菜，再清洗、浸泡、慢煮。

◉短视频博主感叹，因为打药的缘故，农村有些玉米地也见不到苦菜了。图源：小红书短视频截图@陕北霞姐

有些精明的商贩顺势改良了野菜的售卖形式，提前将苦菜反复清洗、焯水去涩，去除泥土杂质与生涩口感，配套调配好的调味料汁真空封装。消费者带回家无需任何处理，拆开包装拌匀就能直接上桌，如同市面上热销的预制菜一般。

这般加工确实省去吃野菜的一整套烦琐工序，可终究少了独有的山野乐趣。一键简化所有步骤，切断对泥土和自然的感受，更习惯依靠标签辨别食物的年轻人，已经无法体会山野采摘、亲手处理野菜的温情和欢喜。

有时我也在想，倘若失去了对自然和乡村生活的亲近，苦菜这种食物，未来的年轻人还会吃吗？不过听闻最近互联网上掀起了挖野菜的热潮，很多经常吃外卖的年轻人还说自己患上了“青菜焦虑症”，我又乐观了一些。

◉许多城市的年轻人，把挖野菜看作是一种能暂时脱离工作环境、缓解压力、亲近自然的休闲方式。图源：Vodka999@小红书

白云苍狗，工业化、城镇化彻底改写了大众的生活节奏与饮食方式。苦菜早已不再是生存刚需，但人们吃苦菜的需求尚未被彻底淹没在大鱼大肉、外卖、预制菜的浪潮中。今年的夏天快要过去了，明年夏天，山野苦菜依旧青绿。我很乐意看到，很多人还在以各种方式，寻找着滋味千年不变的苦菜。

– 这是食通社第 840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刘旭

一个农民，想要飞得更高。喜欢涂鸦，用我手写我心，跋山涉水一路前行，留下对生命的赞歌。

编辑：天乐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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