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农民走出债务危机的有机蔬菜

梅塔的过去

从泰国北部的清迈开车往南一小时，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颠了半晌，便到了因有机农业而闻名的梅塔区（Mae Tha）。不远处是连绵的山丘，路两旁是泰国农村常见的木质“吊脚”民居。傍晚时分，零星的人家在房子一层生火做饭，和几十年前的景象大概差不了太多。不过，虽然梅塔的农民还在田里干活，但是他们通过有机农业取得了更多的自主权：收入不再由市场决定，也不害怕农资价格上涨。

◉梅塔有机教育中心的菜地

◉二月底，泰国北部的空气中是烧秸秆的焦味

20 世纪 60 年代起，泰国国家政策受绿色革命和新自由主义影响，重视农业出口，推动农民从原来自给自足、销售为辅的多样化生态农业，转向专业化、单一化的工业化农业，并且配合农药化肥和新品种等各种投入品，大幅提升农民的生产成本。与许多村庄一样，梅塔村在追求经济作物收益最大化的前提下，逐渐形成对农业公司与外部市场的依赖。

在此背景下，梅塔村民被迫转向烟草、花生、西红柿等单一种植体系。土地虽然属于农民，但在村民的记忆中，“政府和公司给我们分发农药，规定我们什么时候种，种什么，种多少。虽然是我们自己的土地，但是我们却无法自己做主，只能按照规定来。”“他们像是投资人，我们是他们的员工。”

◉上：上世纪中叶，许多泰国农户转型种植经济作物烟草，图源facebook： แป้หม่าเก่า Ancient Phrae。下：如今，梅塔村恢复了多样化的种植。二月底是清迈的旱季。农户安装了自己的滴灌设施，从雨水储存系统抽取，保证新鲜生菜向市场能及时供应。

伴随化肥农药的大量使用，生态环境的恶化肉眼可见。“十几种农药同时使用”，土地很快失去肥力，水源受到污染，环境遭到破坏，“稻田里面再也见不到鱼虾螃蟹了”。“产量虽然提高了，但是整个生态环境却一片死寂”，山川河流毫无生气。

与此同时，村民的身体也有了明显反应。“每天吸入农药味道，感觉自己在伤害自己的身体。”谈起这段时期，村民提到最多就是身体的病痛。“水不能喝”“身体溃烂”“身体变差”“经常生病”，甚至有人因为化学物质的过度接触而死亡。

此外，村民为了投入单一化种植，便开始借钱买种子、化肥、农药，欠债越来越多。但是，这些经济作物的市场价格却并不稳定，最后的收入甚至无法偿还当初欠下的债务。高风险高投入的单一化种植最终把很多家庭拖向债务陷阱之中。不少家庭又因此需要外出务工，由此也导致家庭关系进一步疏离。据近期研究表明，由于农业信贷的结构性诟病，在有贷款历史的近400万泰国农民中，有50%以上在70岁前都无法还清债务。

农业资本和技术的投入提高了产量，但也导致农户间的竞争空前加剧，原有的互帮互助的劳动合作模式逐渐减少。村民们感觉到，邻里关系也变得漠然，并趋向经济利益为重的理性考量。

有机转型

泰国有机农业的兴起可追溯至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当时，“绿色革命”在全国范围内被广泛推广，农民大量使用化肥与农药种植单一化的经济作物，导致土壤退化、水源污染和健康危机。与此同时，伴随全球有机运动的传播以及对环境问题的关注，泰国逐渐出现由非政府组织（NGO）、学术机构与国际发展组织推动的可持续和有机农业尝试。

有机农业最初主要由基层社区与非政府组织发起，多为小规模试验。有机农业在这一时期与农村发展、减贫、健康与生态保护紧密结合，具有鲜明的社会运动色彩。部分农民通过参与农夫市集，将产品直接售卖给消费者，形成了“短链市场”模式，成为泰国有机农业的重要制度创新。梅塔村便是最早响应并持续推进有机农业的泰北村寨之一。

在梅塔，从常规种植转向有机农业并不是一步到位的“项目落地”，而是村民们从过去的迷茫中摸着石头过河，一步步走出来的过程。

80年代末，村民逐渐意识到，绿色革命和工业化农业让自己的生活、收入、身体健康以及周遭的环境越来越差，于是谋求改变。村民们受NGO的影响，在本地领袖Poh Phat的带领下建立了一个10家农户组成的小型合作社。筹到一笔小钱后，便从合作社成员手里收购大米，跳过米商，直销往米厂。与此同时，其他农产品的合作社也在梅塔陆续出现。

不过此时，梅塔村的收入仍然依靠常规种植的主流经济型作物。90年代，农业生产投入物料的价格不断上涨，农产品的收购价却保持不变，许多村民陷入了债务困境。于是，村民们为了省下农药化肥资金，开始回归传统农业，重新为自给自足生产。2000年，梅塔村民延续了不用农药化肥的农法，成立了梅塔可持续农业合作社。

目前，全村约740人正式加入合作社，另有部分农户虽未正式入社，但也通过多种形式与合作社保持密切合作。村民负责协调生产、集中产品、质量验收与统一销售。合作社建立在邻里网络的基础之上，共同维护市场稳定、保证最低收入。它在有机农业的早期阶段尤其关键，通过组织化降低个体风险，帮助农户在市场中获得立足之地。

生态农业首先是为了自己和环境健康，但现金收入也很重要。梅塔村的产品基本在清迈就能卖完。除了每星期在农夫市集出摊外，梅塔的包装产品也进入了各大超市。从事生态农业后，村民不用再买农药化肥种子，因此也不再负债。又因为有了稳定的销售渠道，也不用随时关注经济作物市场的行情。

除合作社外，梅塔的年轻人还于2014年组建了梅塔有机农业社区企业，专门从事有机农业与市场拓展。由年轻一代经营的这家社区企业，具有更强的市场导向，强调品牌和包装，善于利用电商与社交媒体渠道。如此一来，梅塔的收入除了来自农产品，又添加了咖啡馆和共学营地等收入来源。

◉左：梅塔村民周六在清迈城郊赶集。由于赶集凌晨四点就要起来，过于劳累，Matthana的老母亲现在很少来赶集了。这次偶尔出现，正好被本文作者之一杰泥（右）赶上了。右：在第二代梅塔人的带领下，梅塔的产品上架了清迈的连锁超市。图源：SCMP。

一代一代梅塔人

梅塔生态社区由七个自然村组成，有1350户，约4000人。社区负责人Apisak说，超过60%的二代、三代有机梅塔人都选择留在村里。对于他们来说，农业的可持续实践包括了人的“可持续发展”。

◉Apisak的摩托，载人载货都方便。

“虽然我们做的不错，但我们终将会老去、死亡。”Apisak不希望梅塔的命运和其他村庄一样，农民为了还债，和企业签约土地出售。他认为，农民应该拥有自己的土地，这样才能拥有自由。这根线不能断。

在传统家庭结构逐渐瓦解的今天，梅塔有机的运营模式仍和村庄本地的家族社会结构紧密相连，必须依靠下一代的参与和延续。 “自由与家庭”也成为返乡青年回归农村、从事有机农业的重要叙事重心。不少年轻人给出的返乡从事农业的理由均与家庭有关。有村民曾在孩子刚出生不久便外出务工，几个月后返乡时发现，“她（孩子）都不认识我了”。他表示“我不想这样”，于是决定回到梅塔，投身有机事业。他们普遍认为，有机农业高度的劳动自主性，是重建家庭和社区联系的重要方式。

“比起打工，有机农业让我觉得有未来。”当然，不少青年也提及，乡村生活更为轻松，没有压力，是他们所向往的理想的生活方式。“有机农业虽然辛苦，但自由，可以自己掌控。” 梅塔社区的另一位负责人Matthana 是已故领袖Poh Phat的女儿。Matthana本想在读完本科后继续读书，父亲却担心，读太多书反而会丧失基本生存技能，并表示，假如一位博士认不出什么植物能吃、什么有毒，那他这个文凭也可以算一张废纸了。在父亲的影响下，Matthana回到村庄，在自家的后花园打造了生物多样性丰富的自留种地，并承接了父亲在村里的领袖角色。

◉在庭院的建筑和鹅卵石小道两旁时不时冒出种子“田”。除了村里人常种的蔬菜，Matthana种的花草植被在一片农林混合的园地里生生不息。

集体记忆的生成

除了健康、环境、收入、社区家庭关系等看得见的因素让梅塔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生态农业，另一个重要动力是村民们的集体记忆。村民通过回忆绿色革命前的健康与安稳，反衬化学农业时期的疾病、债务与不自由，来强调当下有机农业带来的恢复与希望。

我问Matthana，能不能给她的花园拍照，她淡淡地回复，“没问题，你拍吧，不过这些信息都能在网上找到。”在他们家，无处不是给泰国内外媒体报道的故事模板。

◉Matthana家的楼下和楼上。这栋房子是她父亲在社区林权还没被承包出去时，就地取材、用柚木搭建的。

确实，近些年来，媒体和城市消费者群体开始重视有机农业，梅塔的故事在泰国内外被报道了不知多少遍。而故事的主线多少围绕着村民口中早期自给自足的“黄金时代”农业展开。他们回忆，当时生产主要是为了满足家庭食用需求，“自己想吃什么就种什么”，种植并不为售卖，只有“多余的才会拿去卖”。农业也是多样的，除稻米外，还会种植蔬菜、棉花等以满足吃穿用度。生产方式以牛耕和手工劳作为主，家庭和亲属之间互帮互助，几乎不需要雇工。值得一提的是，性别分工也在记忆中被凸显：女性需要掌握捕鱼、料理家务的技能才能成婚，男性则必须会耕地种田，农业知识与性别身份紧密相连。

◉家里的“Poh Phat”纪念肖像。”Poh”泰语意为“老爹”。

在这种浪漫化的叙事中，环境与身体健康被特别强调。例如，老一辈村民常提及以前稻田的水清澈且干净，“甚至可以打起来直接喝”，稻田中鱼虾螃蟹也很多。食物很健康，米饭香甜可口，蔬菜瓜果新鲜，因为“吃的东西都是自然的”，所以“以前的人不容易生病”。

总之，自给自足时代，劳动虽辛苦，但却没有病痛。有意思的是，这些身体感知的叙事，同时被老一辈和年轻一辈村民共同言说。老一辈直接回忆“从前”，年轻一辈则以“我爸说”“我妈说”“村里老人说”为话头，开启故事讲述。当然，除了身体上的直观感受，由于多年来建立了固定消费者群体的信任，有机生产也从经济角度上给村民带来了直观的好处。

◉示范农户专门制作了看板，让访客能直观看到，自从有机转型后，家里的收入在20年间翻了5倍（不算通货膨胀）。标识原文为泰文，中文由谷歌翻译生成。

一些村民还赋予有机农业更高层次的意义。他们强调有机“让人能够运用想象力投入劳动”，农业不只是谋生的手段。“有机农业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为了美化环境。”近年来，村民为了和政府争夺村子所处森林的所有权，积极参与森林保护，以此彰显村寨对森林管理的合法性。但是，村民在故事叙事中，并不会过多强调与政府的政治斗争，而是强调有机农业的基础是生态环境的整体保护，尤其是森林的保护，因为森林给有机农业提供水源等生态基础。“没有森林，就没有我们的有机农业。”

当然，除了代代相传的梅塔史，在第三代的带领下，梅塔也得到了一些公益基金会的支持，帮助他们发展咖啡厅、有机农业教育中心。现在，梅塔面临的很大问题是如何得到更多外部支持。而申请项目则需要可以量化的证据。“教育中心的项目刚起步没两年，很难证明我们的效率。而且很多东西没法被量化，也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Apisak笑着说。“但你知道，你来到这里，就能感受到健康生活的本质。在梅塔，即使你喝的是啤酒，都会觉得它是健康的啤酒。”

◉新一代建的梅塔有机农业教育中心的俯瞰图

我在采访Apisak时，能看出他对于自己的选择认可的根深蒂固。而正是在向别人讲述观点的过程中，Apisak不断强化了对自己选择的认知。因为想要好好回答别人，必须自己先将问题理解透彻。不同阶段的农业实践被建构为一个众人皆知、言之凿凿的故事。健康与病痛、劳作与恢复，这些和记忆叙事相结合，构成了农民理解和正当化农业转型的核心逻辑。

这种“黄金时代——黑暗时代——希望时代”的三段式叙事不仅表达了生活史的经验，也在村民和外界的交流中不断被重申，用以支撑农民的选择与行动。一方面，它为村民个人和家庭提供了经验性的行动逻辑，选择坚持有机农业，而不是外出打工或种常规高价作物。另一方面，它也构成了一种集体性的社会想象。通过代际传递与制度化安排，村民不断将这种叙事灌输给年轻一代，以维系有机农业的持续性与社区的延续性。由此来看，梅塔的农业转型不仅体现为技术、经济、或生产模式的变革，更是一个通过强化价值认同，让个体记忆和社会想象相互作用的过程。

◉Matthana家的厨房，早上我们在这里吃糯米饭、煎鸡蛋、辣椒小菜和白蚁蛋汤。

– 这是食通社第 856 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何海狮

云南大学人类学老师，关注云南的农业发展、中国与东南亚的跨境农业连结。

食通社

作者

杰泥

爱吃老玉米，关注社会和环境。

作者按

本文部分访谈内容引自何锦华、何灵心、额吉龙、周文轩等人的田野笔记，特此致谢。自2019年起，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与清迈大学社会科学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RCSD）每年联合举办“中泰文明互鉴质性研究夏令营”。双方各自选派学生，由中泰教师共同带队，分赴位于泰北清迈及清莱省的四个乡村田野点开展短期调查。何海狮作为2025年度的中方带队老师之一，参与了梅塔村的田野调研。何锦华、何灵心、额吉龙、周文轩等云南大学的本科和研究生同学便是调研小组成员。

杰泥的参访得到了泰国机构Towards Organic Asia的支持。

图片

除已注明出处的图片外，均为杰泥拍摄

编辑：天乐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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