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阿东的水果季：果子要卖，段子要拍

六月，我回到了汶川县芤山村。以前来这里，是为了这里的释比（羌族传统祭司）、羊皮鼓、羌族多声部民歌。但这次，我是来朋友家参加劳动的。

时值当地车厘子大批量上市的季节，羌族朋友阿东忙活着家里的水果。我和他相识于川藏线上，他是我的司导。阿东家有大片果园，种五个不同品种的车厘子、五种李子还有两种西梅。

村寨是5·12汶川地震后原址重建的，位于海拔1500米的中半山向阳面。这里光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具备种出好水果的先天条件。在芤山村待的这几天，大半时间我都在帮忙打包水果，余下的空隙，给阿东拍短视频卖水果。

传统羌族村寨的六月，被车厘子这个外来物种占据。

◉芤山村。

发货

率先成熟的车厘子品种是红灯。我到时，有一批果色已深得可以叫“黑灯”了。红灯是酸甜口。到了这个成熟度，果酸全都退去了，从树上直接摘下来吃，满嘴只留浓郁的甜和丰盛的果味，实诚得很。

冷链让曾经很难走出去的高山车厘子可以抵达全国各地。车厘子大批量上市时，早上十一点和下午四点各发一班快递。到了果子成熟度更高时，就只发早上一班。这样可以保证第一时间坐飞机赶往目的地，防止果子放在机场仓库过夜而被闷坏。要是赶不上早班，只能顺延次日。为了保证48小时内发货，整个采摘、打包、装箱、贴快递单的流程漫长而紧迫，必须分秒必争。

阿东家1980年代末就开始种植车厘子了，是村里第一家。那时他爷爷是村长，开会时领回几棵树苗。几年后，政府又大面积推广。现在阿东家早年种下的树已有三十多年，枝叶长得丰茂、舒展，果园每年能产出大约四千斤车厘子。

由于种植时间长，积累了许多老客户，阿东家里的车厘子全都以零售的方式卖出，不去市场，也不做批发。在开直播，用短视频卖水果前，“60%发快递，40%客人来果园采摘带走”。

现在有了互联网，可以找到更多新客户。有些老客户今年没回购，新客户正好补位，结果比往年卖得都好了。

阿东选果、打包时也开直播，手上的活和嘴里的介绍同时进行。俄罗斯八号车厘子个头大，他说“送人顶级”。冰壶甜，他说“像吃白糖”。我笑这个比喻粗糙，他当着直播间怼回来：“你笑什么啊，我说的是实话。”

不过任凭再好再快的冷链，仍旧没法保证黑灯阶段的车厘子无损地走出大山。车厘子从树上摘下到打包发走，要一颗颗筛选。坏果要剔除，大小要分级，偏小的留着自家吃或喂鸡。有些有裂口，吃起来更甜，也不能往外发。能装进箱子的，得果形周正、质地硬朗，果梗也挺拔。黑灯也只能在山野间吃上，成了来山里果园采摘的理由。果园有农家乐，还有可口的农家饭吃。

◉阿东和爷爷奶奶一起拆袋、选果。

要想让更多果子通过这道筛选，套袋几乎是必选项。阿东在果实还小时就给它们套上专用保护袋，防雨防虫，让果子在袋中继续生长、成熟。

“给车厘子穿上小衣服。”阿东曾这样向我描述。一开始我觉得这种表达方式充满田间诗意。等真正体验时，才发觉背后的辛苦。果园在陡坡上，要进去，得先爬上屋顶，再爬一截梯子，最后沿着陡坡往上走。阿东嗖嗖几下就上去了，我留在坡下，观望半天，判断自己根本不可能跟上，只好狼狈地向他求援。最后拽着阿东的背篓借力，一路骂骂咧咧，我才终于爬上去。

果园茂密得像丛林，只有一条容一人通行的小径，往深处去得猫着腰。这丝毫不影响果农们在其中查看、采摘。他们早就习惯了在那些我看不出有路的地方走动，动作轻巧。站在这样的坡地里，才更能体会他脱口而出的话背后所付出的人力和物力——套袋时花大几千工钱，请三四个临时工，套十天左右。

套袋种植增加的人力贯穿着采摘、分拣和装箱，远不止给幼果套上纸袋的那一回。果子连袋摘下后，还要再人工拆袋。问他为什么肯这样费时费力，我得到的答案也很务实：“想卖上好价钱嘛，东西好才有人认。”

◉阿东在山间的车厘子地里。

果农段子手和他的直播间

阿东本就喜欢做销售。现在通过互联网、短视频，他可以更好地卖自家的农产品。比起十八九岁时向往外面的刺激，现在他更喜欢农村和农业了。不过旅游车他也仍在跑，有活便往外走，忙完又回果园。

汶川县的水果在四川省内有响当当的名声，九寨沟门口的水果摊宣传语甚至写着“比汶川的好吃”。阿东的村子芤山更是优质产区，但省外知道的人不多，这是阿东在做自媒体的过程中发现的。于是，他把“让更多山外的人知道、尝到这口好滋味”，视为己任。因此，阿东选择了直播和短视频。

他的短视频账号不只拍水果，用一个个段子讲不同水果的特性，展现农村生活。几十秒到一分多钟的视频里，有笑点也有转折。在村里时，我不是在打包水果，就是根据阿东导演的要求拍摄、剪辑。

有次“剧情”围着一句承诺展开。阿东答应他亲家，也就是他干女儿的父亲，如果车厘子卖得好，就给对方换一辆新宝马。等红灯卖完了，阿东的承诺迟迟还没有兑现。亲家就来追问，还当场给他起了个外号“饼哥”，就是专门画大饼的。说完他骑着助动车甩脸走人。

镜头紧接着转回从果树间走出的阿东。他解释说红灯虽然卖完了，还有俄罗斯八号、冰壶两个品种，后面都卖好了，肯定说话算话。他接着很自然地引导关注：想知道换不换车，关注他，看后续。

果子的品种和上市顺序，就这么进了一个段子。我们拍摄时不断笑场，阿东和他的亲家重新来过，我也跟着出主意。这些在果园里一起干活、吃饭的人，也是彼此视频中的演员，熟悉的关系让包袱抖得十分自然。

他的爆款播放量有几百万，可很多火的“不是关键视频，没什么用”。

“什么是关键视频？”我问。

“能让别人相信你的那种。”

段子好笑，做起来可不容易。怎么持续拍出这样的段子呢，阿东和所有的创作者一样，会卡住，但又比很多人松弛，问他写不出来怎么办，他耿直地讲：“慢慢想，总会想出来的。”

他也不断去学习，看社交媒体上别人怎么拍，也拆解其他视频博主的做法。他当然也想过用豆包生成，结果“全都是驴球马蛋的，一看就知道是算法给你的东西，千篇一律”。

内容方面可以不断精进，流量方面则是“玄学”。有次阿东直播，当晚点赞过万仍然没得到平台扶持。竖屏、4K60帧的视频更容易被推荐，晚上九点后的流量更好，这些大家都知道，但按照这些要求发视频，也不保证有流量。

有段时间，阿东觉得横屏的视频更有质感。“大家都说横屏难出圈，我就想挑战一下，”他说，“现在不只是流量的问题，还是得看段子剧情，得有看头，太难了。”

◉清晨，去果园路上。摄影：阿东

另一种“语言”

在车厘子下市和李子大批量上市之间有个短暂的空隙，我和阿东趁此整理果园，准备提交“参与式保障体系”（PGS）的考察申请。PGS强调生产者、消费者等相关方的共同参与，借由对生产过程的了解、交流和评议建立信任，为小农提供一种有别于第三方认证的质量保障途径。

申请的第一步，是填表格。阿东让我一起帮忙。表格必须在电脑上填写，手机操作不了。这对平时习惯于依靠手机处理生意的果农来说，已经是一个门槛。申请还需要写果园和主理人的简介，文字得清楚、有条理，配图也要齐全，覆盖农事、作物和果园场景。

我和阿东的工作流相当明确，我整理文字、照片，他核对、确认。最后我再加上一个目录页，把这些资料编排成PDF，让审核的工作人员翻阅时更容易找到所需的内容。我做过记者、编辑，整理材料是我的强项，但把这份申请交出去，也花了整整两天。

几天后，我们收到工作人员的回复，要求补充信息，比如灌溉水从哪里来？山泉和岷江水，这是容易补充的部分。临时雇工的人数也好说。至于果园如何实行“可持续管护方式”那一项，就不是阿东熟悉的表述方式了。

通过实地观察了解和总结，我知道他们今年换了更耐用的雨棚，不再一次性使用；采摘后筛选出的坏果、小果，用来喂自养的鸡群，农场内部养分因此得到循环利用；果园人工除草，杂草再覆盖树盘，腐烂后转化为肥料；灌溉用山泉水是减少能源消耗的方式；采摘环节使用竹篓等天然材质容器，在果园内部运输及周转环节，循环利用已有的塑料桶……

后来有一回听到他向别人介绍自家有三十多亩果园。这个数字也是填表时梳理、计算出来的。在现场参与，看得见、说得明白的事，换成一份可供审核的书面说明，需要换一套语言体系。

面对大型审核机构需要的耐心，和给水果套袋的耐心，也全然不同。机构内部工作人员可能彼此沟通也不及时，不同的人手上拿到不同的信息，为了同一个问题来和果农反复确认。对阿东这样的小农来说，申请在这些环节就很有可能遇到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