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我的植物和属于植物的我|扣子奶奶

 

恶人谷五周年后,系统性砍伐野姜花,始成日常。手起刀落,我的野姜花“尸横遍野”。

 

操刀砍伐的人,是我。不是不爱,我爱野姜花,深爱。爱她洁白如玉,爱她清香幽远。深深爱,十几年如一日。

 

野姜花洁白如玉清香幽远依旧,我深爱依旧,但是这样的手起刀落,越来越多。

 

◉洁白如玉的野姜花,被砍下来以后铺了一地

 

1

 
 
 

你说你最爱野姜花

 

这个季节常哼的歌是“你说你最爱野姜花”。借用了“你说你最爱丁香花”的旋律,抱歉把悼亡歌哼成了进行曲。

 

爱上野姜花始自2011年的香港,在一个雨夜,跟随香港公益团体“苗圃助学”夜晚行山。那时候我做中国民间公益观察二十多年了,对“苗圃”已有了解,知道他们援建了上千所乡村希望小学。2008年5·12汶川地震之后,我在震区做因震伤残青少年救助工作,对学生伤亡有切肤之痛。四川的61所“苗圃希望小学”无一结构性倒塌、无师生伤亡,特别是其中6所位于震中——阿坝。

 

“苗圃”建校不是投钱了之,而是事事亲为,包括土建过程亲自到场监理。我自己遇到太多的“钱拿来、人出去”,知道“苗圃”的工作方式是无一倒塌最重要的原因。我的景仰,无以复加。

 

工作日行山,集合时间是傍晚七点半,地点是某地铁站。“苗圃”组织松散,活动都是开放性的,特别是行山,自带装备、自负责任、自由加入。时间一到就出发,不等人,也不走回头路,预计十一点左右返回另一个地铁站。组织者居队头队尾,几十人在窄窄的山路上一字散开,很少说话。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正好专心走路,享受山林中的寂静、人群中的孤独。

 

途中淋了雨,香港的夏季突然下雨很正常,户外爱好者淋雨也很正常,一切照常,只是行程稍稍拖慢一点。雨后行至某处山坳,领头的人突然收住了脚步。跟着他的视线,我们看到了满天流萤!

 

几十人在山坳里静静驻足,身边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高高的植物,花香袭人。大家走我就跟着走,悄悄问刚才是什么地方,记不得是“螺丝山”还是“螺丝湾”,又问花的名字,得知了名叫野姜花。

 

那一晚,因幸福而流泪。美好的人,美好的行程,还有那么美好的花。

 

我就这么爱上了野姜花,深深爱。

 

◉野姜花

 

2

 
 
 

恶人谷的野姜花

 

“园子里栽满野姜花,开满白色美好的鲜花……”来到恶人谷的第一个春天,就去邻村河道里挖了很多野姜花块茎。到现在,我拥有了一条近百米野姜花廊道。每一株,都是我亲手种下。

 

◉河岸野姜花夹道

 

吃货严选植物,第一重要的是能吃。洁白的野姜花可以煎蛋,煮鲜花蔬菜汤更是一绝,是好看又好吃的恶人谷优等生。

 

我对美好生活的想象,首先是能吃、好吃,最好还是懒人植物,种一次活一辈子。种活之后又当如何?作为一个没有系统农耕经验的北方人,在构划一个南方农场的时候,很多细节都是模糊的,只能先不管不顾地种,种活再说下一步。

 

我要在恶人谷方寸之地构建一个生生不息的自给自足完整闭环,每一种植物、每一个存在,都应该是这个系统里的一部分。野姜花低维护、长花期、高颜值,是好种易活的本土物种。但我也慢慢开始担心野姜花的生命力太过恣肆,挤占周边植物生存空间。每一小截块茎、一小株新芽,几年下来都独立成丛,分身几十上百,几乎铺满了河面,甚至淹没了台阶,只好抄家伙开砍。

 

◉砍下来铺地的野姜花

 

砍过豁然开朗,不仅路顺了,甚至吊床区域的通风都变好了。而且,旁边委委屈屈的南瓜秧也露了出来。同一批的种子,别的开花结果瓜都老了,这藤还没长起来。如果把这片野姜花都砍掉,也许这些南瓜还能有机会?

 

一通狂砍,我已经开朗得有点儿飘了。明年一定早点动手,根留着护坡,砍下来就近铺在河边坡上。这是小叶桅子花区,野草见缝插针,长了拔、拔了再长。在桅子花之间铺满野姜花枝条,不仅抑草、还能肥田。估计再过两年,桅子花就会铺满这片坡……

 

如此,算是找到了野姜花在恶人谷的恰当位置。

 

◉砍芭蕉前的样子

3

 
 
 

宿根大草的生态位

 

砍平了野姜花,再砍芭蕉树。将那些不结果的芭蕉放平,岂不更加开朗?

 

说是树,因其高大,芭蕉其实跟野姜花一样,都是宿根草本。

 

芭蕉、香蕉都不是当地植物,虽然天宝香蕉、永春荔枝都是福建名产,但产于东部沿海。闽西山区有霜冻,荔枝种不活,香蕉不结果。

 

最早引种芭蕉是做生活污水净化植物,也为“雨打芭蕉”的诗意。头一批网购芭蕉四棵、苹果蕉三棵,后来又陆续新买了矮化品种,以及附近朋友搜寻到的能够结果的品种,说得上出处的至少七种。

 

去年,恶人谷四周年的时候,曾经感慨至少要用三年时间验证一种植物是否适合。现在看来,还是肤浅了,以芭蕉为例,确认与这里的气候水土匹配至少需要五年。也许,等到恶人谷二十年的时候,会觉得确认某种植物适配需要十九年,也说不定呢。

 

没指望这些负责污水净化的芭蕉能结果,第一年经历霜冻树头全部枯死,第二年春来又冒出更多新芽,活下来的芭蕉悄悄成丛。意外惊喜来自第三年,进入11月已经开始降温,我的芭蕉居然开花了,虽然小芭蕉很快就被冻蔫,但证明芭蕉在这里不仅能活、而且是可以结出果子的。

 

第四年,开花时间稍稍提前,仍在立秋之后,好在坐住了果,收获两枝尚未完熟的芭蕉,味道不错。

 

◉今年收获的芭蕉

 

为了吃到更多芭蕉,修建了塑料大棚,现分大棚芭蕉和露天生长两个流派。大棚里当然早早开花结果,露天派也表现不俗,猜猜今年露天芭蕉几月开花?花开第一枝,居然是在五月。

 

这不是撞上了好运,是我学习和努力的结果,从早春新芽萌动就开始给芭蕉减枝。不再任由其自然生长,防止枝叶疯长分化营养、影响生殖生长,每一年、每一丛只留三四个主枝开花结果。

 

管理最成功的一株,全部四枝,五月花开第一枝,现在已经有了三枝芭蕉,第四枝花已经呼之欲出。今年两个流派有望收获芭蕉至少十枝,芭蕉自由,手拿把掐。

 

◉砍下来铺地的芭蕉叶

4

 
 
 

属于我的植物和属于植物的我

 

恶人谷各种种,再在物竞天择里试错。试了错,错了试,慢慢塑造属于我的植物生态,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自己。

 

曾经的我是植物杀手,是绿手指对面的“黑手党”,几乎种什么死什么,难得活下来的都死不了也活不旺。记得上班最后几年,办公室窗台上有一盆从未开放的扶桑。有过很多花苞,火红火红的颜色让我倾注了殷殷切切的期待,但是永远会在某个时刻凋落,永远等不到花开。

 

后来辞职做公益,2005年冬天坐火车去广州,广州站铁轨边开满扶桑花。火红火红的扶桑花,绵延几公里,一路盛绽。后来跟广州朋友感慨,他们不以为意:广东不是山东,扶桑花也不应该种在花盆里,漫山遍野,不用管,随处开。

 

原来,我那么多年精心照料的那盆花,是用错误的方式,种在一个错误的地方。

 

其实人也一样,我就不该对着单位窗台上的花盆伤春悲秋,做公益才是适合我的活法。

 

做公益面对的是人,我要对人负责,不应该出错。但我也是人,难免犯错。做公益期间我获益于一个非常重要的习惯:写日记。每天都会连篇累牍地写,不管再累、再晚,每天电子版工作日志和私人日记本一样都不会少,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错,如何规避?二十几年、几百本,包括人性幽微、以及自己袍子下面的小……写日记付诸纸面也是某种形式的分离与安放,安放我日常化的焦灼。

 

一个农场的植物,上百种、成千上万株,不再可能像对那盆扶桑花一样全情倾注。土地大了,心也大了,从初到恶人谷引种野姜花时的提心吊胆精心照料,很快变成了现在的大而化之,后来挖除多余野姜花块茎弃之可惜,往浅水区一丢,然后把一切交给天。

 

◉野姜花小苗

 

我把自己植物一样种进土地,也在为这片土地选择植物。种下之后,生死由命,这是植物的命数、这片土地的命数,隐隐,也是我的命数。然后,在活下来的植物之间,也在我和植物之间,寻找共处共生的方式,春华有时,秋实有时,风雨霜雪有时。

 

如今我与植物互动的时间单位,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我的焦灼无处安放,也无须安放,曾经如影随形的焦灼不知去了哪里。尘世间,多少繁芜,从此不必再牵挂。恶人谷的日记悄然变短,短到只余廖廖数言,“上午砍河岸东侧野姜花,南瓜苗浮现”,“雨中,转大棚,修剪芭蕉叶,铺地覆盖”,“各种种,其中尝试玉米与花生同处一穴,期待花生固氮兼地表覆盖,也许能不长草?”……

 

◉补种前后的崩坡面,预计两年后崩坡面就会变成这样

 

前几天大雨,西岸小段崩坡。今天一大早穿上及胸长水裤,在崩坡面补种野姜花。就是此前随手丢水里的块茎,发出细瘦小芽,刚好拿来补坡。等野姜花长起来,数十成百块茎和数不清的毛细根与泥土纠合固若金汤,就算是世界毁灭,这面坡也不会出问题。

 

修完了崩坡,顺便清除来路上的野姜花,大力挥刀,斫斫之声中,想到那段话:“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 这是食通社第 847 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扣子

农夫毅行者,村庄酿酒师傅。全职吃货,兼职农夫,业余写作。

 

如无特殊说明,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编辑:小丹

版式: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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