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西里湖,万物皆可入圩

4月19日早上八点,我站在广西南丹县里湖瑶族乡中心街道上,感觉自己像块废料。
独自一人从县城跑到里湖,我是来赶圩的。圩也写作墟,是两广人民对传统市集的叫法。我的朋友管奇提起过,里湖的圩日是每逢尾数为3、6、9的日子。第四届南丹音乐节18号落幕,所以今天刚好有圩,我得来看看。可我以音乐节工作人员的身份在之前的五天里连续高强度运转,状态像一根拉过头的弓弦——头一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此刻视线发虚,心神恍惚,脑袋像罩着一层雾,走路有点飘。
为了赶上开圩,我特意打车过来。司机开得飞快,蜿蜒曲折的山路半小时就跑完了。南丹县城位于红水河上游的山间盆地,而里湖则深入广西与贵州交界的喀斯特山区,20多公里山路不算远,却将城市景观迅速抛却,换来瑶族人世代生活的秩序和场景。


◉白裤瑶因本民族男性身着标志性的白色裤子而得名。 右:当地人都会身穿传统服饰赶圩。
这里是白裤瑶最集中的聚居地之一——这个名称来源于族中男性传统服饰中白色的及膝短裤。全中国白裤瑶人口约五万,里湖与相邻的八圩就聚居着其中三万多。作为瑶族的一个分支,白裤瑶至今仍保留着相对完整的传统文化与生活方式。赶圩对当地人来说,是日常的一部分。里湖圩不仅是周边村寨交换物资、会见亲友的重要场所,据说也保留着较为传统的瑶族圩市面貌。每逢重大节日,这里的人流更会达到顶峰。
而我,一个只因朋友几句话就贸然跑来的游客,对白裤瑶几乎一无所知,此时只怀着一个略显可笑、不太体面、甚至有点冒犯的念头:想来看管奇提起过的当地人盛装赶圩的样子,看他们的衣裙着装,也看他们的吃穿用度。



◉圩上不仅卖食材,各种吃穿用度都能买到。
万物皆可入圩
早上八点,摊位已经陆续开张。几位上年纪的乡亲坐在兽医站的台阶上闲聊,偶尔斜睨两眼我这个一身疲倦的外乡人。兽医站对面是圩的主体空间:一个有棚顶遮蔽的半露天农贸市场。站在略高的地势上,可以看到市场全貌,有明确的分区:蔬菜、水果、肉类、活禽生猪、纺织、杂物……空间内排列着水泥砌成的摊位,两侧是固定的小商铺,周边的几条小巷里则零散分布着临时地摊。

◉里湖街头,一大早的“凝视”与“反凝视”。

◉里湖圩的主体空间,与全国其他地方的集贸市场并无太大不同。
目光所及,万物皆可入圩。眼睛一时无所适从,就会先盯住最熟悉的东西。这里卖蔬菜瓜果的固定摊位大约两三家,玉米、辣椒、豆角、茄子、黄瓜、莴笋、西红柿,到各种叶菜——大白菜、青菜、卷心菜……大都是北方超市里也能见到的。
不少地摊上摆着一丛丛用叶片包住根部的蔬菜。叶子看起来像荷叶,被包住的部分很新鲜,甚至能立在地上。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当地保鲜的方法,但很快发现,并不是所有叶菜都有这种待遇。我试着问摊主,却听不太懂浓重的口音,作罢。
继续往前走,看到地上摆着成捆的红薯藤。我没什么把握,继续小声问:“这是喂猪的吗?”对方似笑非笑看着我:“这是拿回去种的。”原来不是吃的。之前的疑问也瞬间解开:那些被细心包住根部的“蔬菜”(大多数是辣椒和茄子),和这些红薯藤一样,是买回去种的。包住根部,是为了保湿。
圩上卖的菜不只是食物,还是种子和秧苗。


◉用叶子包住根部的是菜苗,当地的瑶族人会买回去种。
你知道这染布很贵吗?
生猪活禽在北京的市场里已经看不到了,这里却是一排排本地黑猪仔、鸡、旱鸭,还有狗,被装在形状各异的竹笼里交易。有了前面的经验,我猜猪仔多半是用来养的,而不是直接上桌——旁边就是猪肉摊,整块肉悬着卖,按斤称。一家肉摊还卖豆制品,摊主支着烤架烤豆腐。我本想买一块尝尝,但看着四周都是生肉,还是退缩了。


◉圩上的鸡、猪、狗等禽畜都有各自的笼子。
还有大量布摊。白裤瑶是山地民族,耕种和纺织是其主要生产方式,织布和印染在生活中占极重的位置。我看到很多布料摊子,大多是素白的胚布,还有成捆的棉线、丝线、装着白色粉末的塑料袋、蓝色的小瓶、刷子、各色珠子……以及拧成股的金色和金红色丝线。白裤瑶的金丝蚕很有名,摊子上常见到像宣纸一样卷起来的金色的蚕布,那是金丝蚕吐丝结成的平板蚕丝布。
“是这个了”,我心想,这不就是白裤瑶族的养蚕文化吗,我听管奇提起过。
布摊旁站着身着美丽服饰、熟稔选货交谈的白裤瑶女性。而我在一堆胚布和线团之间不自信地游走,语言不通,也不好意思开口多问。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摊子摆着成匹的染布,我上前问价。摊主姑娘犹豫了一下:“这个很贵的,是手工做的,要一千多。”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清楚——我不是当地人,也不懂行,不是她眼中合适的买家。






◉白裤瑶人用于织布印染的各种零部件。最后一张是平板丝布。
还有些布摊旁摆着我不认识的植物根茎。没错,我对着那些用来织布和染布的山勺与薯莨,发出了“这是芋头吗”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天问。
我在圩场里四处走动,偷偷打量,拍照,既缺乏生产知识,也没有在地经验,说不上自己到底来干什么。好奇心很强,却无法深入,只感到一阵阵内耗。



◉上图山勺(某种野上药),用于给纱线上浆,山勺煮完的纱线才会更坚韧不易断;下图是薯莨,用于布料染色,白裤瑶传统织物颜色黑里透红,其中的”红“即来自薯莨。
在迷宫里买菜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名字,竟然是在音乐节上认识的孟芳:“跟我们一起去吃火麻仁鸡火锅!”
原来她也带着一行朋友来里湖逛圩。孟芳在广西一家社工机构工作,是南宁都市农墟的核心志愿者,同时对里湖也很熟悉。这次他们从音乐节过来,打算在圩上买点菜,再去白裤瑶生态博物馆做饭吃。我本来也打算去博物馆,真是太巧了。
找到了组织,逛圩瞬间进入了一个新篇章。跟着孟芳走,我那无目的的漫游和凝视/反凝视消失了。她在市场里迅速前进,像是早就知道每样东西在哪。
她先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指着一袋灰褐色的颗粒说:“这个火麻籽要买一点。”摊主用一个旧铁碗给她舀了一袋称好。火麻是白裤瑶人主要的油料和食材。孟芳告诉我,当地人会把火麻籽加水磨碎,过滤掉渣滓后,一般用来煮汤吃,而渣滓还能当饲料。
我想起前几日在南丹喝的广西油茶,据说有些油茶就是用火麻仁入味翻炒的。
摊主去磨火麻仁的空档,孟芳又顺手从旁边拿起一瓶“酸肉”——干净的肉装在塑料瓶里,颜色偏粉,里面夹杂着细碎的黄色小米粒。她说,这也是当地一种典型吃法,把生猪肉用盐和小米一起密封发酵,放上一段时间,肉会慢慢变酸、变熟。酸肉耐放,白裤瑶人家里常会备着。吃的时候可以直接切片端上桌,也可以下锅蒸或炒。后来我尝试生吃,的确有一股清爽的酸香,毫无腥腻。
接着又七拐八拐,在一个摆着塑料桶和玻璃瓶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瓶当地人自酿的酒。这种本地烈酒因为常被装在便于手提的方形塑料桶里,当地人笑称它为“广西公文包”。我之前在音乐节上听说过,现在终于在圩上见到真面目。
最后,我们回到那个刚才让我有点退缩的肉摊。老板娘正翻动烤架上的豆腐块。我靠近看,那竟是酿豆腐,中间夹着肉馅——难怪摊子支在肉摊旁边。孟芳买了一大兜,老板娘一边把煎好的豆腐块夹进袋子里,一边笑着和她说话。
我们拎着这些东西往外走,前往下一站。当时我只是跟着孟芳买买买,并没有想太多。一直到回北京动笔写这篇文章,我才慢慢意识到:火麻籽、酸肉、“公文包”烈酒,正好落在白裤瑶日常饮食的关键位置。里湖的圩属于真正熟悉这里生活的人,只有他们才会第一时间在迷宫一样的市场里迅速锁定目标。





◉孟芳在挑选火麻仁、酸肉、“公文包”酒、博物馆的手搓盛宴。
不像博物馆的博物馆
拎着一堆食材,我们坐大巴上山,到了半山腰的白裤瑶生态博物馆。
原本我是来“补课”的——毕竟谁逛博物馆不是为了学点东西呢?但跟着这一行人下来,主线忽然变成了做饭、吃饭。
这里不只是一个展馆,还连着周边几个白裤瑶自然屯。没有明确的边界,展陈和生活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从圩上买来的那些东西,被带进厨房,洗、切、下锅,很快就变成了一顿盛宴。我坐在一边跟着吃,慢慢觉得,“参观”这件事有点说不清从哪儿开始。

◉白裤瑶生态博物馆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厨房之外,门前的空地上也在忙。
几根木桩插在地上,把一块地圈成方形。纱线一层一层绷在桩子之间,拉得很直。三位白裤瑶妇女各站一边,手里抬着绕满纱的架子,沿着这圈线慢慢往前走。线从架子上被带出来,贴着原来的那一层,再被拉到下一个角。走到拐角,她们会稍微停一下,手上转个方向,线就顺过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跑纱”。
三个人不怎么说话,但节奏对得上。有人走到边角,另外两个人也会跟着换方向;有人慢一点,整圈就一起慢下来。那一圈线在她们之间一点点变厚、变紧。
我往前挪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织布的阿妈轻声说了一句,示意让我别靠太近。我就停住了。
事后孟芳对我解释,白裤瑶族在跑纱时候有些禁忌,比如人不能直接跨过纱线,因为担心会影响了纱的“运”和“气”。这大概率就是妇女们约定俗成的一种默契:顺利、纱线不卡的话就是好运;要是不顺的话,会觉得是自己的“运”跟这个工序不合。



◉“跑纱”这道工序要求参与的工匠彼此配合通力合作。
博物馆的楼上在养蚕。
一整屋的金丝蚕铺在笸箩里,埋头啃桑叶。另一边,有些已经开始吐丝。它们不结成一个个茧,而是在木板上来回吐丝,慢慢铺出一整片。工作人员不时去调整方向,利用蚕吐丝期避光的习性,让它们换个方向继续吐,保持丝布平整、均匀。吐丝期间的金丝蚕需要密集照顾,工作人员有时候要日夜守护,观察蚕的健康状况,同时要及时去掉排泄物,避免被织进去毁了丝布。
我想起圩上看到的那些一卷一卷像纸一样的蚕布——原来就是这么来的。
那些在布摊上看到的染布,边缘镶夹着的金色的一条,应该就是这种宝贵的丝布——那是一块块可以直接用于做白裤瑶女性日常穿着的百褶裙的加工布料。当时我看不出它们之间的关系。如今亲眼看过了这些复杂的工序,一下明白了布摊上的“天价”染布,以及摊主姑娘那犹豫婉拒的心思。



◉白裤瑶生态博物馆的二楼,有一整间养蚕室,养育当地吐金色蚕丝的瑶蚕。
连吃带逛,我才意识到,白裤瑶生态博物馆不止是一座博物馆,它还包含着周边三个瑶族自然屯:蛮降、化图、化桥。所谓生态博物馆(Ecomuseum)就是这样一种没有围墙、无缝嵌入,保护周边自然和人居环境的博物馆。它并不试图把文化从日常生活中剥离出来,放进展柜加以保存——这里有静态的展品,也有真实的生产生活。对于当地人来说,这首先是他们生活的家园;对于像我这样的外来者来说,能够进入这样的空间,并短暂参与其中,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圩的涟漪
如果说大清早的赶圩像是在池塘投下一颗石子,后来的经历就像不断扩大的涟漪。博物馆是第一道涟漪。离开博物馆的主体展区,我们开始往周围的几个生态屯走。村子不大,路却复杂,要有劳好心的朋友带路。一路上看到茂密生动的南方植被,好几处在树下或水源边都设立着体现白裤瑶泛灵论信仰的祭坛和神龛,还有村民正在晾晒的染布、马甲和裙摆。
屯里还有其他力量介入的痕迹。比如政府资助修建的偏文旅风格的凉亭和走廊,还有虽不再投入使用但被政策强行保护起来的传统粮仓,以及几所旱厕。有些已经投入使用,有些则处于半荒废状态。
到此为止,白裤瑶族群给我的印象,是既坚持和保守,同时对外界的影响也有相当温柔平静的包容之心。我想到所谓的“直过民族”这个如今需要反省的概念——在这个概念里,历史仿佛是一条朝向同一个终点的单行道,有人走在前面,有人落在后面。当我把在里湖看到的不同图景进行拼接时,看到有趣的演变纹路,在同一片山谷中,不同事物之间不是被取代和替换的关系,而更像是层层叠叠的交错、融合、沉淀。无论如何,它肯定不是“线性”的。





◉白裤瑶生态博物馆包含周边三个自然屯:蛮降、化图、化桥,是当地瑶族人生产生活的地方。
“圩的涟漪”荡到最后一圈,是去了更远的瑶里村么另屯。在那里我看到更广阔的山谷间的耕地,见到符合白裤瑶耕作传统的间作方式——玉米与豆类等作物混杂耕种。早春时节,幼苗生发,大石山区的晚风吹过,我想起圩场上那些被叶片包裹的根部,它们正带着湿润的泥土,在某个山坡上安静地扎下根去。走下田埂,我们还看到村里妇女正在脱洗染布上的粘膏树的粘液,需要用稻草灰过滤的碱水来煮洗才能脱掉,看起来是比跑纱更辛苦的工序。



◉山谷里这种高大的粘膏树,是白裤瑶族传统服饰的关键——割开树干取出的金黄色树脂用于染布画花,这种取液方式可持续,树干会愈合并变粗,一棵树往往陪伴一个家庭几代人。
傍晚离开瑶里时,那股清晨困扰我的、像罩在脑袋上的雾气已经散尽。我曾经试图用相机去捕捉那些“奇观”,去打量那些“异样”,但这一日的赶圩、做饭与行走,却用最朴素的火麻汤和染布场景告诉我:这里没有什么奇观,只有在自然规律中奋力生活的瑶族人。
我再次想起管奇,不久前突然离世的他,也曾在这片土地上工作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想来看看他奔忙过的地方。管奇、孟芳、以及此行遇到的其他几位伙伴,都在透过工作,把自己编织进里湖的日常。他们守护的不是一两处景观或静止不变的“传统”,而是让这里的人能够有尊严地延续自己的生活。到此为止,我作为游客的、隔岸观火的那种悬置感消失了,因为我实实在在地意识到,那种被称作“在地联结”的东西,并不能靠几天的游荡和观看获得。它来自长期的扎根,来自持续的理解、陪伴,和共同承担。那些真正改变一个地方的人,往往不是来过这里的人,而是愿意把自己的一段时间真的留在这里的人。
*在本文撰写过程中,我得到了广西白裤瑶生态博物馆和南宁市美秾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各位专家的帮助,在此深表谢意。同时也要谢谢第四届南丹音乐节,让我有机会和里湖结缘。
– 这是食通社第 812 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王春晖
做过记者,当过编辑,也在公益组织里工作多年。关心公共政策、健康、食农与气候变化,但兴趣总会不断越界。一个好奇心过剩但没什么具体用处的中年人,目前靠游荡理解世界,偶尔编书写字干杂活。
如无说明,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天乐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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