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小农的卖货“指挥部”

和很多关注国际农村政治的人一样,我对巴西无地农民运动(简称MST)也早有耳闻。无地者、占地、斗争、土地改革,MST的这些关键词太过鲜明,让我下意识地将它等同于一场“扎根乡村定居点、持续抗争”的土地运动。直到2025年10月,我在巴西走进了他们的一处农产品仓库,脑中固有的印象才被彻底打破。


◉巴西无地农民运动的标志和海报。图源:MST网站
仓库面积不算大,约两千多平米,仍处于施工阶段:部分区域墙面尚未收口,但功能分区清晰明了——一侧堆放干货,另一侧则用于存放新鲜果蔬。工作人员给我展示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库存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三四百种商品:咖啡、鹰嘴豆、谷物粉、果酱、菜酱、香料包……那一刻我猛然意识到,MST绝非只专注于“争取土地”,他们还在做一件更艰难、也更易被忽视的事——把分散的小农农产品规模化卖出去。
“生态农产品太难卖了”,这是我多年来深耕国内生态农业研究,得出的一个朴素却深刻的结论。但与MST的伙伴深入交流后我发现,他们的销售模式和国内同行各种去中心化的零散尝试很不一样:MST既不靠偶然的市集摆摊,也不依赖朋友圈吆喝,而是搭建起涵盖仓储、订单对接、合规认证、渠道拓展、物流配送的完整体系,让农产品销售成为一套可循环、可持续的运转机制。眼前这座仓库,正是MST嵌入巴西城市食物网络的关键节点。


◉仍在施工中的库房看似平平无奇,却是维系MST运动的重要枢纽。
我迫切想弄明白,他们究竟是如何搭建起这套组织化销售系统的;更想探寻的是——对于当下同样在摸索“生态小农如何高效进入市场”的我们而言,这份来自巴西的实践,藏着哪些可借鉴的经验。
占领土地之后
MST的葡语全称是Movimento dos Trabalhadores Rurais Sem Terra,英文通常译为Brazilian Landless Workers’ Movement,中文常见两种译法:“无地工人运动”与“无地农民运动”,后者的使用更为普遍。
它的兴起,与巴西的社会历史根源紧密相连:殖民时期遗留的种植园经济,造就了极端不均的土地分配格局——巴西42.5%的土地由不到1%的人口掌控,这一现状直接催生了约450万无地者。为改变这一困境,1984年,92名农民领袖在巴拉那州的卡斯卡维尔(Cascavel)召开会议,正式宣告MST成立。其目标直白而坚定:推动土地改革,将无地者组织起来,让人们真正能在土地上立足、生产、生活。
依据巴西法律,土地必须持续发挥生产功能,否则可能被判定为“无主地”。MST精准把握这一规定,形成了一套循序渐进的斗争策略:首先在他们认定为“闲置、未发挥社会生产价值”的土地上搭建营地或定居点(往往是先定居扎根),随后组织生产与集体生活,再进入漫长的法律与行政流程——通过诉讼、政策倡议、政治谈判等多种方式,争取政府认可土地被重新赋予的“生产性功能”,最终才有可能获得土地的合法所有权。这一过程充满博弈与艰辛,流血冲突、武装镇压与强制驱赶的情况时有发生。
如今,MST已走过四十余年历程,相关斗争与实践覆盖了巴西26个州中的23个,取得了瞩目的成就:累计帮助45万个家庭获得土地,牵头成立了1900个农民协会、185个合作社及120个农业加工工场。
MST的广泛影响力,让大多数研究者聚焦于其动员方式、组织形态、营地生活与政治策略,这些维度固然重要。但从“柴米油盐过日子”的现实角度出发,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占领了土地,接下来该如何维系生计?获得土地使用权,并不等同于拥有了可持续的生计与生活保障。
对于定居点的居民而言,生存挑战尤为具体:部分土地不适宜种植粮食,难以实现自给自足;即便在可耕种的土地上坚持无农药、无化肥的生态种植,也面临“优质难优价”的困境。唯有将农产品以合理价格售出,将粮食转化为货币,才能支撑日常开销与家庭运转。
而在主流食物体系中,定居点的小农天然处于弱势地位——他们缺乏市场销售经验,面对大型商超等渠道方,零散的农产品根本难以找到立足之地。因此,核心问题逐渐聚焦为:如何将分散的小农产出,整合为有组织的供给,实现稳定持续的销售。

◉本文基于对巴西美景市的MST销售平台的调研而写。制图:食通社
支持小农的卖货“指挥部”
我们的调研地点位于巴西东南部的美景市(Belo Horizonte),这里是米纳斯吉拉斯州(Minas Gerais)的首府,人口约250万。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名为Concentra的平台,团队共有四五位工作人员,都很年轻,最年长的那位不过40来岁,其中三位与我们进行了深入交流。这三位成员给我留下了一个共同印象:信念极度坚定,坚信自己正在做的是有价值、有意义的事。其中两位有着定居点生活与工作的经历——MST的定居点不仅是居住场所,还配套建有学校、基础医疗设施与公共生活空间。他们自幼在定居点成长,沉浸式接受MST的价值观教育。

◉本文作者(右三)在巴西美景城和Concentra团队、地导路易莎合影。
MST的价值体系虽较为复杂,但核心围绕“四大支柱”:为土地而斗争、为农业与土地制度变革而斗争、为社会变革而斗争、组织与教育。定居点的集体生活氛围与系统化教育,让年轻人对这套价值体系产生强烈认同,也为MST持续培养出一批愿意投身组织工作的核心人才。
Concentra的一位工作人员,大学毕业后还参与了政府组织的类似“西部支教”的乡村服务项目,最终选择回到MST网络中深耕。我的地导路易莎(Luiza)是当地大学的教师,与MST打交道多年,她感慨道:“这群人都非常聪明。”可见,MST在长期运动中,已经构建了稳固的人才蓄水池,能不断吸引优秀的人才加入。
Concentra扮演着“中介+协调中心”的双重角色:上游对接米纳斯吉拉斯州的7个合作社,同时联动全国范围内其他MST合作社的产品;下游则链接政府、商超、餐厅等各类买家。他们负责接收各类订单,再根据各合作社的资源禀赋与生产优势,将需求精准分配给合适的合作社,在中间发挥协调作用,有效避免合作社之间的恶性竞争。必要时,Concentra还会提前预付货款,为小农生产提供资金支持。
除此之外,仓储、分拣、物流配送、产品线开发、加工协调、合规认证推进等工作,也均由该平台统筹负责。可以说,它将原本压在小农个体身上的大量“市场配套工作”集中承接,通过专业化分工降低了小农的市场参与门槛。
工作人员给我讲了一款多依果酱的诞生故事。这款产品的起源,是一家矿业公司主动找上门——因采矿活动对MST定居点造成生态灾害,公司希望订购1000箱果酱作为补偿的一部分。Concentra组织社员完成生产后,对方反馈口感极佳,于是团队萌生了将其打造为长期在售商品的想法。但农产品要进入市场流通,需跨越一系列门槛:符合食品卫生安全标准、设计合规包装与标签、完成各类登记许可。好在Concentra配备了专属法务团队,最终甚至通过政治层面的沟通与游说,推动政府部门认可了这款产品的合规路径,才让它正式走向市场。
工作人员直言:每一款产品的成长都需要漫长周期,必须依靠合法合规、政策沟通、生产组织、销售渠道多线协同,才能真正存活。而这种“将产品制度化、合规化,接入更大流通体系”的能力,正是小农最稀缺的短板——MST没有依赖单个农民摸索,而是将其转化为整个网络的集体能力。
我还注意到他们正在孵化一个新自有品牌——Raízes do Campo(大致可译为“田野之根/乡土之根”)。以其中一款咖啡豆为例,从包装袋上能清晰看到,产品由两家合作社联合生产,覆盖604户农户,同时印有巴西“家庭农业”(agricultura familiar)的官方认证标识。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品牌刻意隐去了MST的标志。原因很现实:在巴西,MST是鲜明的左翼政治符号,在部分圈层中备受认可,但要进入主流渠道、尤其是大型商超,这个标签反而会成为阻碍。因此,他们打造“中性品牌”,为嵌入更广泛的销售网络铺路。


◉“田野之根”的咖啡和巧克力产品。
目前,“田野之根”已成功进入部分社区小型超市。工作人员坦言,与大型商超合作难度极大,对方不仅要求严苛,还会大幅压价,但他们从未放弃尝试,甚至已有合作社的产品成功进入沃尔玛销售。这种务实态度让我印象深刻:先把生意做起来,策略可以灵活调整,一切以扩大规模、让更多农户受益为核心。
生产与消费
双向链接的生态
谈及生态农业,我们常抱有一种浪漫想象:小农天然青睐生态种植模式,乐于合作、主动参与公共事务。但现实恰恰相反——初期动员农民加入合作生产与销售体系,难度极大;说服他们转向生态种植,同样阻力重重,外界往往高估了小农的参与意愿。
工作人员透露,一个拥有100户家庭的定居点,初期能稳定动员参与的,往往只有10户左右的积极分子。他们采取的策略是“以点带面”:先让少数人率先尝试,做出“能赚钱、回款稳”的样板。当其他农户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意识到这种模式切实可行后,再逐步扩大参与范围。而引导农民转向生态农业、实现产品标准化,更是一个循序渐进的漫长过程。
此次调研的一大遗憾,是未能前往定居点实地观察生产全流程,也无法深入了解其内部的劳动分工与利益分配机制。不过Concentra明确表示,产品利润的大部分会返还给生产者,由合作社内部自主分配,产品的市场表现直接成为激励农民参与生产的核心动力。
MST的农产品主要有三大销售去向,形成了多元且稳固的渠道矩阵。
第一类是地方特色餐厅。我们探访了一家由米纳斯吉拉斯州北部人经营的餐厅,店主的亲人居住在MST定居点,她本人也曾在定居点的厨房工作过。餐厅主打家乡时令菜,食材大多来自亲人种植或定居点合作社。
我们就餐时正值午餐时段,店内座无虚席,生意十分火爆。MST的工作人员也借此机会,带来了其他合作社的农产品进行推介,希望餐厅既能选用,也能帮忙代售。我们当天品尝的餐食,是地道的巴西本地风味:香蕉搭配米饭、豆子,辅以番茄蔬菜沙拉、南瓜,还有一道名为Folofa的炒木薯粉,所有食材均源自定居点。这类渠道依赖情感与文化认同建立联结,拓展速度虽慢,但信任基础牢固,合作关系稳定。

◉在餐厅享用的这道巴西美食所有食材均来自MST的定居点。

◉MST成员向本地餐厅介绍旗下合作社的产品。
第二类是主打有机生态食品的小众商店。我们走访的一家门店,位于相对“进步开明”的街区,MST的咖啡豆、果酱、菜酱等产品与其他有机商品混放销售,没有设置专属货架。要进入这类商店,产品的价格与质量必须具备竞争力——我当场对比后发现,MST产品在同类有机农产品中,价格更具优势。此外,MST网络在全国范围内经营着约20家直营门店,同时搭建了线上销售平台,进一步拓宽零售渠道。
最令我意外的是第三类渠道——地方政府。工作人员介绍,美景市的这座仓库,会为PAA(政府食品采购计划)项目里的社区厨房供应新鲜食材。这些厨房主要服务于拾荒者等城市弱势群体,每15天就能消化约1吨农产品。另一个重要合作方是PNAE(全国校园供餐计划),该计划旨在改善校园餐饮质量,鼓励采购本地家庭农业产品、提升新鲜食材占比(巴西同样深受超加工食品泛滥的困扰)。
这两项全国性计划的核心诉求与MST农产品的特性高度契合,形成了稳定的合作基础。但这种合作空间与政治环境密切相关:卢拉政府时期,政策相对宽松,MST获得的政治认可与支持较多;而在博索纳罗执政期间,双方多项合作被搁置,MST的生存空间被压缩,甚至被视为“敌对势力”。因此,团队也坦言担忧:若未来巴西右翼势力回潮,他们的处境或将再度陷入被动。

◉MST积极参与巴西政府的两个重要采购项目。
中国能抄作业吗?
MST的农产品网络,本质上是其整体社会运动的一个分支。数十年运动积累的成果,为这个网络提供了坚实“底盘”——包括充足的人才储备、统一的观念共识、成熟的生产组织模式、觉醒的消费者意识,以及政治层面的有限认可。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系统,脱离了几十年的斗争与教育积淀,MST的农产品销售网络便无从谈起。这份实践经验,带有鲜明的巴西本土特色,难以直接复制。换句话说,MST的农产品网络看似是“卖货”,实则是运动成果的外化呈现:运动搭建起基础设施,网络则将这些基础设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计来源与发展资源。
◉在巴西主打有机生态食品的特色小店里,经常能看到MST的产品。
从Concentra的运作模式中,能清晰看到MST开放务实的态度——不排斥与主流体系合作,不固守“自己人的小市场”。订单生产、多元品牌策略、甚至“隐去MST标志”这种看似矛盾的做法,核心目的都是为了接入更广阔的销售渠道,扩大规模、惠及更多农户。至少在目前阶段,他们并未陷入“规模扩大后失控、反过来剥削劳动者”的困境;相反,Concentra始终强调,平台要在利润分配中尽量让利给生产端,保障小农权益。
政治支持在其中扮演了“稳定器”的角色:政府提供仓库低价租约,政府采购带来稳定订单,政策项目开辟制度通道。这些支持让农产品网络的运营更有依托。在这种保障下,销售预期更明确、回款更稳定,农民的参与动机更强,整个网络才能实现良性扩张。但反过来,这也让网络对政治气候形成依赖——风向一变,发展空间就可能随之收缩。
MST的经验无法直接照搬到中国。我们面临的社会环境、政治制度、组织空间均存在本质差异。在国内,许多生态小农被迫成为“万能农民”:既要精通种植技术,又要掌握销售技巧;既要熟悉物流运作,又要了解法律法规;既要打造品牌,还要运营社群、拓展渠道。每一步都举步维艰。我在广东部分乡村调研时,就亲眼见证过这种困境——农户们并非不够努力,而是在结构上被迫单兵作战,缺乏集体支撑。
MST的实践给的核心启示可能是:小农要在市场中站稳脚跟,关键不在于继续向农民个体施压、让他们掌握所有“销售技能”,而在于将销售、合规、仓储、加工、物流等能力进行组织化整合,转化为集体能力、平台能力——让分散的供给,变成可标准化、可规模化对接市场的供给。

◉MST充分利用政策制度和社会资本,动员消费者,并在销售网络上大胆创新,构建起“生产-流通-资源-运动”的循环。
说到底,生态农产品流通从来不是纯粹的市场问题,它兼具公共性。它需要政策支持、基础设施、组织能力、消费者意识的协同发力。MST的农产品网络,正是在这些条件的叠加下,构建起“生产-流通-资源-运动”的循环:卖得出去,定居点的组织根基更稳固;组织更稳固,MST的价值观与动员能力也能获得可持续发展的动力。这或许就是这份巴西经验,留给中国生态农业实践者最珍贵的思考。
– 这是食通社第 804 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钟淑如
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美国德州农工大学人类学博士。长期从事菜市场文化、可持续食物系统的相关研究。专著《中国菜市场》即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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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天乐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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