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秸秆成为压垮村干部的最后一根稻草

1

 
 
 

最严禁烧季

 

所有人都感受到,秸秆禁烧突然动真格了。

 

这是2025年的A村,位于湖南省洞庭湖区腹地,地势平坦,为水稻主产区。村里大几千亩地,主要种一季稻,春种秋收。冬季养小龙虾、种油菜。另有约三分之一农田冬闲,或少量种植双季稻。

 

“老板都给我打电话:‘别烧、千万别烧啊!’”在A村帮人种了几百亩地的赵海记忆深刻。以前,他倒是年年见人下地宣传、动员,但该烧还是烧。

 

老村书记孙为民也明白,今年不一样了。虽然全国秸秆禁烧政策已经出台十多年,实际各地执行有松有紧。A村属于偏松的地区。以往县里会给村部下达通知,各乡镇分时有序焚烧。这么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然而,2022-2024年,湖南省大气相关指标连续3年未达到考核要求,导致湖南在“中央污染防治攻坚战成效考核连续退位滑坡、全省高质量发展综合绩效评价扣分”。到了2025年底,湖南重污染天数已经超过国家考核要求,“大气污染防治形势十分严峻”。

 

2025年6月湖南省发布方案,第一次在省级层面划分秸秆的禁烧、限烧区。长沙市以及洞庭湖区的岳阳、益阳、常德等市县都是Ⅰ类管控区,禁烧耕地面积比例“原则上不低于90%”。

 

A村恰好属于Ⅰ类管控区。8月底,A村所在县发布通告,开始加码:县内耕地全域禁烧,“任何时间、任何气象条件及空气质量状况下”都不可以焚烧。该通告有效期五年,由县生态环境保护委员办公室组织开展联合督查。

 

压力层层向下传达。镇政府也发布专项工作方案。镇综合执法大队组建了专职禁烧巡逻队,对焚烧行为“立即制止”“现场处罚”。A村做了专门的《秸秆台账》,还组建了一支5、6人的巡逻队,统计每家每户种植面积,上门逐户让农民签署《禁烧承诺书》。

 

湖南省秸秆禁烧区、限烧区耕地分布图。可以看到,平原主粮产区基本都在禁烧区,不再有分时段有序错峰焚烧的机会。图源:《关于禁止露天焚烧农作物秸秆区域划定的通告》

 

2

 
 
 

到夜里还在巡逻

 

9月份,秋收开始,巡逻队就开始下田。至今赵海仍清楚记得:村服务队、镇农业办、城管、公安都来,村里好不热闹,老书记的声音一遍遍在大喇叭中播出:

 

“这两天,有巡逻队来,绝对不能烧——听清楚了,绝对不能烧,今天晚上八到九点也不能烧啊!”

 

刘潇是村服务队成员,也是村委干部。接到任务,他开始每天在外巡逻,一旦发现火点,就跑去扑火。一天下来,电动车电瓶都没了电。

 

他会拍一些晚上8、9点还在户外的工作照片发到工作群里,包含时间地点,有时照片只拍了道路:天太黑,拍田里也看不清,但要证明自己还在巡逻。

 

根据政策要求,镇里两拨人马:一班是联点镇政府的县直单位,另一班是蓝天办专职督查组,每天都要下村督查。此外,市级、省级的暗访组也偶尔突袭。

 

在基层,卫星遥感与铁塔视频早已成为监控耕地用途变动的成熟技术,刚好可用于监控烧秸秆。前者过境时拍下照片,捕捉百十公里范围内热成像异常点位;后者24小时高清摄像头扫描几公里内地块,有疑似火情就触发报警,几乎已经成为镇执法大队监察实时火情最重要的工具。

 

一次实时监控灭火的过程大概是这样:晚上6时许,镇值班人员在工作群里发送照片,@某村干部:某村几号铁塔东北方向有火,麻烦处理一下。该工作人员同时发送照片,提示“摄像头都已移开”——大概这样才不会留火点记录。短短十分钟内,两位村干部便齐齐回复:已处置。

 

“铁塔天眼”监控系统,由“中国铁塔”研发。图源:C114通讯网

 

村里一旦出现一个小小火点,各级官员都可能受处分。2023-2025年,湖南省生态环境保护督察反馈显示,多市县都曾因火点处理不力,被通报、约谈。在长沙附近,据说某镇有记录的火点是3个,而别的镇只有2个,市里巡查要抓典型,就把农业部门的一位官员给撤了。而A村所在县,也已经撤了两位科级干部。

 

可是,“可以处分镇里,可以处分村里,但拿老百姓没办法,没有什么约束。”孙为民说。

 

所有的压力最后都指向村委会。孙为民在家里睡觉时也抱着个手机,消息提醒开着,只要群里有新消息,就看看照片里的铁塔是不是自己村子的。

 

湖南某市的秸秆禁烧罚款警示牌。图源:三湘都市报

 

虽然政策明确规定“500元-2000元的罚款金额”,但孙为民表示,最后每个村也就只能抓一两个人意思一下,甚至有80岁老人被拘留,但儿子迟迟不来接人的闹剧。最后做了无数工作、一度把村委会也叫去,还是没能罚上钱。

 

老书记在大喇叭里一再强调“八到九点也不能烧啊”自然有缘故——这个点钟,一天的光照已把秸秆晒得松软,巡逻人员也回家吃饭了。有时候,摄像头也已经悄悄移开了脑袋。于是,到了八点,田里又冒起了火苗。

 

“可以说实话吗?最后都烧了”。一位村民说。负责巡逻的刘潇也承认,自己家小几亩地,最终也是烧了的。

 

但费力而无效的巡逻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找人在村里巡逻一天,工钱至少100元。对此,一位村民组长解释,只要安排了巡逻队,在政府督查找上来时,村里就可以说确实安排了人、工作也做到位了。“是他们硬要烧,我堵不住。”

 

赵海进一步觉得,无论是村里还是乡镇,派人下来巡逻,都是走过场。“如果连巡逻的人都没有,那真得挨骂了。他们也不容易,理解一下。”

 

左图:村巡逻队用来扑火的扫把;右图:一位负责财务的村委干部协助扑火(为保护被访者隐私,右图是在被访者供图基础上AI生成)。

 

3

 
 
 

稻草怎么办?

 

村镇干部们同时也绞尽脑汁地给秸秆找出路。在A村,2025年秋收期间最大的工作,是联络收购商和农用机械,把秸秆给解决掉。

 

一种方式是打成捆,运出去;另一种是粉碎后旋进地里,或覆盖在地表。两者用专业术语来说分别是“离田”和“还田”。

 

A村最开始尝试的,是打捆离田。9月份,打捆机就开进了村,可是到最后,也只打了二三百亩地。

 

网上的宣传视频中,大型打捆机械一进场,三两下就给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有的一体化机型,可以一边收割一边打捆。但在赵海看来,来自己村的机子“哪有这么高级”,时常干着干着就坏掉了,还得人工把草从机器里给弄出来。

 

小户们收割节奏也不同,虽然都是四月种、九月收的一季稻,但有的人家已经收割晾晒完,等着进水、养小龙虾了(村里约三分之一的耕地都用来养小龙虾,这是村民最重要的创收来源),相邻地块可能才刚刚开始收割。打捆机赶来时,如果再下场雨,稻草没法收了,更是扑了场空。

 

此外,虽然来打捆的农机手有补贴,但他们不负责稻草的运输和销售。大量秸秆卷堆在村前屋后和生产便道。村委找了在当地建设秸秆收储中心的农业公司,双方说好,粉碎成饲料,卖去养殖场。

 

这时农业公司却告诉孙为民,机器坏了,无法粉碎,要加个变压器。等机械问题解决了,公司又说,卖不出去了。他们只好把100多亩地里收来的稻草拉去厂房。而厂里此时已堆了邻近几个村的大大小小的稻草捆。这些稻草到了今年夏天还没卖掉。孙为民说,好几个这样的秸秆收储点的草都没能找到销路。

 

农业公司仓库里,钢质屋顶簇新;大量秸秆堆存放在这片据说是基本农田上浇水泥硬化建造的空地里。

 

农时不等人。十月初,油菜播种机械进到地头来了。公司又帮了个忙,把田间地头剩余约150亩地里的稻草捆运到了村道上。国庆期间,村里再花千把块钱,雇来拖拉机,把草拖去村委会后面的空地。村委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

 

过程中的艰辛,非经历不足道也。一个农民回忆,那时候天气还很热,他只有三五亩地,自己用车把秸秆拉回家,都花了3天时间。

 

可惜老天不作美。很快,连日下雨,还没来得及打捆的草烂在地里,到处是稀泥,车开不进去。孙为民还记得,有小龙虾养殖户的草还没运出去,天天找村委闹。而村委门前堆着草,办公室、仓库里,也爬满虱虫。

 

2026年6月初,村口腐烂的稻草堆,野草已比人高。

 

好不容易等到放晴,村民们怕耽误下季农活,忍不住又开始烧秸秆了。村委会赶紧把镇上调度来的碎草机送进地里,抓紧整地。村民纷纷抱怨:草太厚,打不掉;时间太晚,耽误油菜播种,影响收成;大型打捆机加上100多斤的稻草捆,太重,已经把地压实,没法种地……

 

而村委会门前的稻草堆已腐烂,长出野草。有天突然着起了火——邻镇就曾有一个巨型稻草堆,不知是谁有意放火,或不慎失火,整整烧了一个星期。

 

但这次只冒出黑烟。稻草被淋湿,又因为打捆而内部紧实,实在烧不起来了。没办法,人们只好赶紧浇水,又雇人扒平。

 

“(他们)搞的时候,我看着就想笑,但又拿它没办法。”赵海感慨。

 

到这时,村里大几千亩地,除了两三百亩离田,只有一千余亩完成了碎草还田。还有大量秸秆堆积在田里,但十月已过半。等不住的村民,隔三差五又开始烧。

 

4

 
 
 

“窗口期”

 

机会突然来了。

 

如前所述,铁塔上的高清摄像头,有时候是可以移开脑袋的。虽然没有任何明文规定何时、谁操作,但村民们都知道,时常会有那么些空档期。

 

一条据说来自政府系统内部的小道消息流传开来。“今天有几个小时!”村委会马上通知各个村民小组组长,再传给一个个着急稻秆没处存放、等着播种油菜、放水养小龙虾的农户:几点到几点,摄像头不看,快烧吧!

 

雨已经停了多日,未打捆的稻草早晒干了,干燥的稻草整齐堆成一条线,有人放火,点着了一个头,火就能一路连片烧过去。

 

十公里外的一个村先开始点的火,A村效仿,然后是南边另一个村子。“一下子都给带起来了!” “从县城几十公里外都能够看见,来了好多公安,来了又能怎么样,法不责众啊!”村民感叹。

 

不知道其他村是多少地,但这次A村,烧起的地至少1000多亩,持续3至4小时。村民形容,天空被烧得通红。

 

一张其他铁塔摄像头照片里,焚烧痕迹明显可见。图源:被访者

 

听到别人说“老百姓感激你们”,孙为民心情苦涩。他做了几十年村委工作,见识过农业税,经历过抗洪,习惯一天待在支部办公室,坐着午睡,随时被村民打断,为他们处理、调解各项事宜。可是对于秸秆禁烧,他没有更多的话能说,只感到头疼。

 

上面果然下来人了。第二天晚上,南边的村子才烧了2小时,就被叫停。所幸A村都烧完了。这时他们得知再隔一天,省里就要来督查。

 

这次可不像铁塔摄像头那么好糊弄。省里核查依靠卫星图斑,烧过的大片焦黑色土地在卫星的“天眼”下将无所遁形。上级政府赶紧与A村合计,连夜组织16台大型旋耕机,把烧焦的表土翻进地里。这一夜花出去6万元,据说是镇政府掏了腰包。事情终于过去了。

 

但孙为民的工作还未结束。

 

10月底,镇里下雨,秸秆禁烧工作群有人揶揄: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如果有这么勤快的人(冒雨焚烧),要重重表扬。

 

到了12月,油菜都已经种下,幼虾也开始成长,但冬闲的村民依然想烧烧田里和房前屋后的草,减少第二年虫害,或者烧点垃圾、枯枝落叶,又或者燃点鞭炮。这些都是禁止的:在铁塔与环境部门的数据口径里,只要起火,都是火点。

 

群里继续发布消息:

 

“12月X日,省里通报我市火点数X个。今天,气象局发布霾黄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24小时内出现重度霾,当前形势十分严峻。”

 

“市局抽调督导组昨晚就进驻,晚上十点还抽查了X镇、村两级的值班值守。请镇、村两级巡逻人员和值班值守人员重点时段加强巡逻……”

 

“拜托大家克服困难,落实守值班值守,加强巡查管控,杜绝秸秆露天焚烧现象。市里将派出暗访组开展暗访,还请各位不要松懈,守住最后五天,守住三个多月努力的成效。”

 

“全年禁烧工作还有最后三天!”

 

5

 
 
 

谁来买单?

 

孙为民计算,A村这一年用在秸秆工作的钱就有40万,包括打捆、雇人巡逻监控、运输秸秆、碎草、连夜请16台旋耕机来旋地,也包括十月下旬,又花了8万元,为村子购入一台新的小型打捆机——虽然未能用上。大部分钱,都是上级政府出的,但“那也是纳税人的钱”,他觉得痛心,为什么不能把这些钱用于修路架桥、改善基建?

 

考虑到一亩地产出多少稻草,以及亲自经历了花钱把稻草运出去的过程,他估计,前述运营秸秆收储中心的农业公司,光是运输开销,就在400万以上。

 

(上)A村所在镇另一个大规模秸秆堆放点,当地人说去年这里堆了更大量的秸秆,此时已被清空,而钢棚架还没搭完。(下)湖区另一市县的秸秆收储中心,据说秸秆已被运出去,暂时租给他人存放工程预制件。

 

但秸秆禁烧十多年来,很多省份探索秸秆离田的经验都证明,由于秸秆本身热值、营养密度低但是体量巨大,电厂、养殖场等企业并不热衷于收购秸秆,更不愿意为其支付高昂的运输价格。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副教授陈靖曾在安徽就秸秆离田进行田野调查,他发现,大部分收储中心甚至无法实现片区内30%秸秆的回收利用,而政府的补贴激励也总是失效,归根结底是因为利润太低。

 

当企业做不到“应收尽收”,孙为民听说镇里有两个村自己另找了销路,但仅仅是从地里把草运到收购方拉草的卡车上,都亏了几万元。

 

此外,秸秆离田很大程度仍然依赖补贴,很多地方政府财政吃紧,学者估计,也难以长期支持。这也与我们的调研所见相符。两位被访者向我们确认,当地一家做秸秆收储的公司,现在还没拿到全部的补贴。而A村和长沙附近另一个村子参与离、还田作业的农户,去年申请的补贴,至今年6月初,市县也都还没批下来。

 

岳阳市湘阴县某秸秆收储中心的宣传告示。老板说其收储量在1万吨以上,今年的出售价格为每吨650元。

 

事实上,2025年1月,湖南省人大常委会通过了《湖南省秸秆综合利用若干规定》,这是全国首部规范秸秆综合利用的省级法规,探索秸秆的“有序焚烧”。特别是针对湖南秸秆还田这些年来导致的虫害爆发问题,针对性地提出“对禁烧区带有经检疫确需焚烧的病虫害的秸秆,在县级人民政府农业农村、生态环境主管部门采取安全可控措施后,可以露天焚烧。”一些评论把这视为秸秆禁烧从“禁”到“限”、有序放开的一种积极尝试。

 

但一位镇农口官员透露,这部《规定》才刚开始施行,就因为环境督查的压力,在政府系统内部被压了下来。湖南进入史上“最严”禁烧阶段。

 

2026年4月,油菜收获。A村的秸秆禁烧、巡逻、动员工作,再次开始。村委装订好了一本新台账,摆在办公室,供上级检查。

 

这是食通社第 819 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裴丹

重回正途的码字女工,关注气候变化、生态环境与变迁下具体的人。

 

文中赵海、孙为民和刘潇为化名

图片如无说明,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令钰

版式:明林

  扫码打赏,支持原创知食  

 

点击图片,阅读相关文章

点击关键词,进入更多文章合集

种子农技政策发酵营养水果渔业活动招聘外卖菜市场畜牧业食日谈分享会读书会丰年庆小农故事气候变化乡村发展合作经济城市农夫食品安全数字技术生物多样性疫情与食物虚假解决方案生态农业实习计划

 

北京河北上海广东广西河南四川江西新疆陕西香港重庆浙江江苏贵州台湾内蒙古菲律宾加拿大俄罗斯墨西哥意大利美国英国德国荷兰泰国瑞典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