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5亩地里追风口:一个陕西农民的30年

我的家乡礼泉,最有名的标签之一就是苹果,甚至曾有“中国苹果看陕西,陕西苹果看礼泉”的美誉。当地农民以前几乎家家户户种苹果,也辅助性地种桃、梨之类的其它水果,不过苹果是当仁不让的头号选手。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我家也种了苹果,也靠着苹果赚到了钱。
三十多年过去,当初的果树老了,苹果也不再如当初那么赚钱,我爸也在种粮食还是种果树之间反复纠结,在我家那5亩土地上从种粮食到种果树,再种粮食又改种为果树。土地上种植物的变迁就是农民生活的变迁,是他们命运的变迁,也是时代的变迁。
苹果富了礼泉
最早我们种的品种是秦冠。秦冠在上世纪50年代由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杂交选育而成,由于耐寒、耐旱还易管理等特点,礼泉一带曾经广为种植。
在礼泉苹果最红火的时期,也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爸在离家最近的4亩自留地上种了苹果。那是我们村的第一批苹果树,后来这些树结的果子也成了我们村出产的最早一批苹果。1993年,我家苹果树正式挂果的第一年,摘苹果时,乡里乡亲都过来帮忙,果园里热闹异常,像家里过红白大事一般。
那一年,我家总共收了4千多斤苹果,一斤8毛多钱,最后卖了3200多元。那是我家第一次有那么多的收入,当客商将一沓厚厚的现金交到父母手中时,我清晰地看到了他们的手足无措,我知道那是惊喜所带来的。
那时候,家里的存款还不到1000元。第一年卖苹果的钱到手后,我爸妈既高兴,又发愁。这么多钱,放在哪里他们都觉得不踏实。他们进进出出,把这些钱换了好几个地方藏,还是放不下心。好在村委会管账的出纳可以帮村民存款,最后父亲把钱送了过去,才算解决了一桩难题。
可以说,有很长一段时间,礼泉很多人经济好转都靠了秦冠。后来富士出现了,秦冠无论从口感还是外观上跟富士都有很大差距,所以大家基本上都改种富士。现在的秦冠品种已经成为恐龙化石一般的存在了。
挖树种粮
我家的土地上,如今有80多棵红富士苹果树,剩下的地主要是种粮。
这些苹果树是7、8年前栽种的,度过了前4年的生长期后,已经稳定挂果,它们是父母的心头宝。果树离不开人,在西安帮我带孩子的那几年,每到周末,父母二人总要趁着两天的完整时间赶车回礼泉,到苹果园里干活。见缝插针,果树地里该干的活他们一个都没落下。
今年5月假期回家,正赶上父母给苹果套袋。临到中午,日头正猛,果园里极为闷热,但他们干得还是相当投入。人手一根点燃的香,胸前各挂一沓薄膜袋,穿梭在园里,在树枝间寻觅弹珠一般大小的苹果,每找到一个就麻利地套上袋子,再用香封口。
“今年还不错,能套5000个袋子,算是大年哩。”套袋是务养苹果最重要的手段之一。这些年,家里极为有限的收入大都来自这些苹果。事关产量,他们不敢马虎,每年至此,都要花上10来天时间,一棵树挨一棵树地给苹果套袋。一天下来每人都要套两三百个袋子。而在以前,家里的套袋周期几乎要长达一个多月,因为那时我们拥有的是二、三百棵树。
2019年春夏交接之际,我们这里经历了一场严重的冰雹,当时苹果正处在坐果期,果子受损严重,到那年秋收时苹果行情跌入到谷底。那时礼泉的红富士苹果已经变得落后,与我们这个苹果大省出了名的洛川苹果、白水苹果,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更重要的是,这些果树长了已有三十年,都是老树了,腐烂病缠身,出不了力结更多更好的苹果了。
我爸对种苹果彻底失望。那年冬天,他将这些苹果树悉数挖去,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种粮食。和我爸一样,村里很多人也都选择这个模式,挖树种粮。

◉改种粮食的土地。
重新种上果树
种粮食“一年两料”(注:陕西话,当地一般三年两熟),秋天种小麦,来年六月份收割,接着种玉米,玉米长到秋天收获,接着再种小麦,如此循环下去。比起种苹果,种粮食省心省时又省力。种子种下去,除了期间喷几次药,加上必要的灌溉,基本不需要人再去地里忙什么。到小麦和玉米成熟了,村里也都有收割机前来帮忙收割,不存在什么重活。
所以种粮食作物后,村里很多人便选择外出打工。农忙时,回来把活干完,再接着回去打工。我爸前两年就是这样的状态。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干了几年,用人单位不敢再让他继续干下去。于是,他就又成了全天候农民,开始一心一意种田。

◉不需要操心的玉米地。
种田不需要整天待在地里,闲暇时间多了,他便常常光顾麻将场所。生活是自由了,但到了收获季节,他脸色就沉了下来。种粮食确实轻松了不少,挣不到钱也是铁的事实。
我爸又开始眼红那些还在务弄果树的人。他说,种果子辛苦归辛苦,可一年下来,毕竟有进账,碰上价好的年头,还能挣得更多。种麦种玉米,自己吃还可以。挣钱,那还是甭想了!
他仔细算过这笔账。家里这几年种麦子、玉米,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农机耕种收以及浇地等这些硬性支出,一亩地一年下来净收入也就1400元左右,这还是在风调雨顺的条件下,如果受了旱涝灾害,连这些钱也挣不到。种果树的收入再差,每亩也有五、六千的收入,如果碰上高价年,一亩地收入过万也很正常。
所以,行动派的他迫不及待地就联合我妈,在这四亩田里又栽了果树苗。不过这次不是苹果,而是桃和李子。这几年,桃和李子成了走俏的稀欠货。行情好的时候,一斤在收购点卖就能要到3、4元的高价。单说桃子,新出来的品种就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各式黄桃、蟠桃,而且品质都很上乘,价格自然极高。
他还有另一重考量,除了价格好,桃和李子种植周期也比苹果更短。苹果种植周期比较长,9、10月份才收,桃和李子5、6月就能收,虽然不耐放,必须尽快卖出去,但相对来说没苹果那么费事。
关于重新种回果树,我爸和我两代人想法其实不太一样。种水果的都知道,想果子将来能卖钱,品种是关键。就像我家当年靠的就是秦冠和红富士一时的品种红利。这次种桃和李子,我特地联系了务养果树的一个能手。这人和陕西杨凌农科院的果树专家有来往,每次有新品种出来,他家果园都是最早批量生产的基地之一。我托他给我们留些可以嫁接的桃树枝。可我爸嫌人家地方远,不愿意去拿苗枝,最后还是跟大多数人一样,就近在邻村一户人家地里找了品种。

◉在粮食中间种上了果树。
手工割麦
种果树并非一蹴而就。从前种苹果,是先在麦地里种果苗,等果树长大,麦子就让位了。这次也一样,我爸把树苗种在了麦地当中,四行树苗把麦地分成五部分。
2025年端午节,地里的麦子黄了。那时树苗还不算太高,不影响收割机作业。但靠东边一块地太窄,收割机进不去,只能我们手工割麦。我爸、我妈,我,还有我妹,组成了一支临时小队,拿了三把镰刀,三个人割,另外一人负责把割好的一垛一垛麦子抛洒到旁边的地里,等收割机来了,可以一起收割出粒。
那年上半年关中绝大部分区域都经历了大旱,两个多月时间,天上一滴雨也没掉下来,太阳疯了一般烤着大地。即便乡亲们给地里浇了两、三次水,麦子的长势还是很不如人意,一个个都像得了侏儒症,秆茎至少比往年低了三分之一。大家都说,麦子肯定会减产。不过秆矮也有一点好处,割起来方便,倒是帮了我们的忙。
我们才割了不久,太阳就越来越大,晒得人脑瓜子嗡嗡响。我有点累了,从麦地里直起身来说,“早知道今儿收麦,咱就应该早点过来割,趁凉快。这会儿也太热太晒了,真是受罪哩。”我爸说,早上有水汽,肯定不能割,就得等太阳把麦晒干了,才下得了镰。
这一档地没多长,我们很快就收完了。我们把家门口清理了出来,等着晾晒刚脱壳的麦子。
才刚把地面清扫出来,我爸便开着电三轮回来了,近5亩的地一共拉回来6车麦子。三轮车车厢里装着满满一车麦粒子,淡黄色的麦粒子散发出特有的粮食气味。我们把麦粒从车厢卸下来,然后用推板、木耙等把它们摊薄,晾开在门前。
很多乡亲前来帮忙了,这样的举动如今这成了村里种麦人的一个固定动作:大家联合起来,先给你家收,完了到我家,最后再到他家。从地里的转运、到门前的摊晾,包括有时雷阵雨来袭,一起抢收晾晒的麦子,都是这样。
今年,我家新种下的那些果树也已经开始开枝散叶,初步具备了一棵果树的基本模样。能种麦子的地就比去年少了些。今年大概只种了3亩地,收了800斤麦子。但因为年景更好的缘故,倒是比去年多收了100斤。

◉当年种下的果树渐渐长大。
未来的担忧
到了明年,果树就该挂果了。可种果树的未来谁能保证?即便现在的桃和李子卖钱,几年后,甚至更长时间,市场是什么情形,谁能说清。它们那时还稀缺吗?还能挣钱吗?
看着这些隐藏在麦田间隙里的树苗,我曾忍不住对我爸说了自己的担忧。可他却没考虑那么多。或者说,他不想考虑那么远,只想把眼前的事干好。

◉长大的果树。
我还有另一重担忧。90年代初,父母年轻,他们有的是力气,他们可以憧憬未来的经济收入和美好生活。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是逼近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多少热情和力量?
我同学的父母这些年就一直在种苹果,家里好几亩园子,子女都在城里,全部都是老两口在打理。前些年收苹果时,老人自己扛一扛也就过去了。这两年,他父母就要喊他回去帮忙。他工作也忙,有时能回去,实在脱不开身就让父母雇人。但老人嫌费用大,总不愿意。结果有一年,摘果子时他母亲不慎从果梯上滑了下去。幸亏刚下过雨,地面松软,才没有大碍,只是摔骨折了,养了几个月伤。后来他只得请假回去帮忙。
他也一直劝父母不要种果子了,但他们不愿意。他还有个弟弟,三十多了,还没结婚。他父母总急切地想多挣些钱,这样相亲胜算可能更大一点。等小儿子娶了媳妇后,说不定他们才可以不种苹果,安然地歇下来了。
这也是我家难题。一旦种上水果这类经济作物,果园像是一块超级大的磁铁,而老果农们就像是一粒粒铁粉,被牢牢地吸附在上面。一年四季都得钻在园子里,疏花、疏果、除草、松土、浇灌、施肥、喷药、收果、剪枝,每一项都得认认真真地去打理,每一项都得靠体力实打实地干出来,而目前这些活计还没有一项能实现真正的机械化,都是体力劳动。我是从小跟着父母在果园里劳动,干了十几年,这其中的辛劳让我记忆犹新。光是收果子那几天,人就得掉一层皮,满满的一担笼苹果至少三十来斤,前后至少得倒四次手,而摘果、转运、摆堆,没一个好弄的。
而种果子的成本正变得越来越高,如果果子没卖好,很有可能亏本。别的不提,单说人力成本就让人咂舌。每年到了果子套袋、收果的时候,果园规模稍大的果农靠自己家里人根本忙不过来,如今的雇工费用逐年递增,每天至少120元的费用。这些支出可是真金白银的付出,有人光是一年雇工下来就能花费一两万。再算上其它成本,真不可想象。
未来怎么样,谁也不能确定。村里如今几乎看不到年轻人了,他们都去省城或者其他各地打拼发展了。当父辈这一代人退出历史舞台,留给这片土地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 这是食通社第 833 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刘雷
1984年生,陕西咸阳礼泉人。长居西安,目前就职于西安一家制造业企业。作品散见于《上海故事》《西安日报》《西部大开发》等纸媒。以及“网易人间”“一食谈”“南方周末”等公众号网络平台。
文中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编辑:小丹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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