秸秆还田让农民多花了哪些钱?

1

 
 
 

想种地,先碎草

 

“村里说,搞不过来了!给它打田里吧!”

 

赵海回忆去年秋收后,他曾跟村干部表示,希望秸秆离田处理,即请农机手来打捆带走稻草。他帮人种着几百亩水稻,认为这样摆脱秸秆最省事。但他许的愿还是落了空——村委没能为秸秆找到买家,村里大部分秸秆只能被迫还田。

 

今年6月,食通社走访湖南三个县,了解秸秆还田如何影响农民种地。我们造访的A村,就在去年刚刚经历了史上最严禁烧季。上级政府要求不能有任何火点。突然被强制要求还田,赵海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大半年,见识了以前种地没见过的奇事,也增加了许多支出。

 

A村位于湖南洞庭湖区腹地,村中耕地历史上由湖沙淤积而成,地势十分平坦,是水稻和油菜的主产区。围堤将村里的沟渠与外河水系隔开来,再以电排引水的方式进行灌溉。这几年里,村里开始发展小龙虾养殖业,稻田间分布着养虾沟,浅水映照着天空,时有白鹭在田埂间觅食。

 

上一季的水稻田养小龙虾时泡过深水,放水挖沟后,还能看见低矮的稻茬。

 

往年水稻秋收后,农民都是听上级指挥、有序焚烧秸秆,然后直接把油菜种子撒到地里。也有人往地里放水养小龙虾。面对突然而至的禁烧令,农民首先要面对的是田里一层厚厚的、乱糟糟的稻草。

 

蹲下细看,这层“草”既有已经粉碎的稻秆和叶子,也有还扎在土里的稻茬(即根系和露出地表的短茎)。它们被专家形象地描述为“海绵层”。如果不能充分地翻入土壤并及时腐解,它们会阻碍油菜细小的种子扎根、长苗,造成减产。

 

根据农业农村部《2022年秋收农作物秸秆科学还田指导意见》,湖南北部水稻-油菜轮作种植区域建议选用带有秸秆切碎抛撒装置的联合收割机,在收获时,同步切碎秸秆,均匀抛撒,平均留茬高度小于15厘米。

 

2025年7月18日,湖南全省水稻秸秆机械化还田与离田技术培训班在常德开班。图源:湖南日报

 

但实际收割中,农机手为了省油和抢工时,留茬高度往往远高于15厘米。2023年第二轮湖南省生态环境保护例行督查显示,80个水稻种植农田中,留茬高度都在40-60厘米之间。

 

而且随机抽查的下田收割机中,超过一半未安装秸秆切碎抛撒装置,这是因为带上一组用于粉碎的刀片意味着机器负荷更重,费油,一亩地至少多十块钱成本,作业时长也会增加。因此农机手往往会偷偷让它闲置,或抽掉一部分的刀片,只进行部分粉碎。

 

当地农口官员也无奈承认:外地农机手流动作业,利润本来不高,也赚不了本地还田补贴,肯定不愿意增加负荷和油钱。本地政府也很难管理他们。

 

因此农户们就出现两种心态:自己拥有农机的种地大户愿意割低一点——稻茬低,后续农事操作就更方便,因此他们不惜花费油钱和时间来整地;但对于小农户来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不愿意为了粉碎到位而再给农机手额外加钱,宁愿顶风作案偷偷烧掉。

 

A村村书记也承认,大部分村民的秸秆甚至连粉碎都没做,还是留着长杆,如果村里不给打捆运走,他们就伺机而烧。

 

如前所述,A村没能给秸秆找到买家,只能想办法解决这些长杆,于是和镇里协调,由镇里调来的农机再碎一遍草。当地人说,给农机手每亩的补贴或工费是30-35元。

 

碎草是把水稻秸秆再粉碎一遍。当地人在拖拉机后面挂上一节机头用于碎草。如果旋耕,再更换相应的刀片。

 

长沙附近B村一位大户2025年买来的碎草机机头,可以安装在拖拉机上。补贴后,农户购买一台的实际花费是5000多元。

粉碎、灭茬、旋耕所用的拖拉机。图源:bilibili

 

草太厚了,即使镇政府出钱,调度碎草农机,效果也不尽人意。

 

又因为这些农机是镇上派遣,也不一定听农户指挥。赵海的感受是:也就核心区认认真真剁碎了,其余地块,农机手“跑(干)完了就拉倒”。

 

至此算是完成了还田第一步,碎草。接着,A村农户如果下一茬要种油菜,还要再把粉碎了的秸秆旋耕到地里。旋耕机刀片深10厘米以上,更费油,但这个环节不再有补贴了,雇农机手80元/亩。以前可以焚烧的时候,只有种水稻前才用旋耕,油菜只需要开沟(30元/亩)。多出来的50元,需要农户自己出。

 

又叠加雨水而大幅减产,A村的农户们反映油菜不扎根、不出苗、易倒伏,许多人一亩地只收100-200斤(正常产量是300-400百斤)。

 

收割之后,A村水稻田留着厚厚的长杆。图源:被访者

 

2

 
 
 

多花了80元

 

为了保产量,A村的解决办法是多播种。原本一亩地两包种子,有的地块能增加到三、四包。虽然作为油料作物,油菜种是国家出钱,但在A村村书记看来,也是花了纳税人的钱。此外政府配的种子不一定够,比如赵海就总还得自己再买一点。

 

他们也考虑应用前述《还田指导意见》中所说的秸秆免耕覆盖法,这样可以免去旋耕成本。但是撒到地表的稻茬薄厚不均,还是会影响扎根和发芽,许多农户并不看好这种方法。

 

而长沙附近的B村从2021年就开始还田了,并不旋耕。他们的经验“更丰富”——或者用本地人的话说,反复想了各种办法来解决还田带来的问题。

 

此前是先犁田,再起垄开厢、人工撒种,油菜扎根效果也不好。

 

如今他们摸索出了一套组合拳:首先稻茬割得更低。然后大户自己购入可以碎草、灭茬的刀片装置,悬挂在自己的拖拉机前部,补贴后一台大约5000元。这款刀片不仅能碎草,还能灭茬,也就是把埋在土里的水稻根茎也刨出来切碎。

 

最后,为了让油菜更好地扎根,他们使用条播机播种。碎草灭茬后,这款机械能一条龙完成施肥、播种、旋地和开沟——农业部门专门推广过,补贴后大概2万元一台。

 

不过,和A村相比,B村的碎草没有人出钱了,还田补贴一亩不到10元。大户碎完草后,向上申请补贴,能填平这一项作业的小半开支,但拨款现在还没批下来。

 

在两个村子多位农户的估算里,还田后,一季油菜多出来的碎草、旋耕和打药成本,大概在60-80元。而油菜每亩利润一般也就200多元。

 

6月初,B村的大户正在进行机械化插秧。

 

有人直接弃耕了。A村一位大户有200亩地,偷偷烧了十几亩后就决定放弃——他的田块分散,旋耕机来回跑20公里种一点油菜不划算,又因为是刚改好的高标准农田,田土表面不平,旋耕成本比别人高,要120元/亩。最后,他把200多亩地都留给村集体种绿肥了。

3

 
 
 

虫害与酱油水

 

在B村走访过程中,前述农口官员不断在强调:秸秆还田能还肥于田。“不还田,打同样的肥料,产量肯定低些。”

 

但访谈中,没有一位农户真正减少了化肥使用。当着官员的面,还田了五年的一位B村大户只能委婉地说:是不是现在化肥肥力不如从前了?

 

或许是他们太担心产量会减少,而从不敢减少化肥用量。但A村一位小龙虾养殖户是亲眼看见,秸秆“肥”了水的——小龙虾吃的饲料明显减少了。他使用一款以植物乳杆菌为主的复合菌剂产品给虾池“改底”,配合红糖、菜籽饼,有助于池塘里的微生物、浮游生物生长,并间接促进池底有机物(比如残饵、粪便)的分解。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按往年用量买的饲料,还远远未用完。小龙虾并不是能吃秸秆,但菌剂可能促进秸秆表面微生物的繁殖和有机物的分解,使秸秆形成可供小龙虾摄食的生物膜和有机碎屑。

 

但也有坏处。秸秆腐烂后,田里马上变成了黑不拉几的“酱油水”,又臭又脏,只要稍一搅动——“我的妈呀,臭气全出来了。”赵海说。

 

前述养殖户虽然省了饲料,但也承认,三天就得换一次水,在A村这个每家每户用水靠电排往沟渠里抽水的平原水乡,他的田地就在水沟旁,近水楼台,“一变色就换。”一季至少换了十几次水。

 

但更多养殖户不一定有这个条件,这几年,村里都存在外河没存水、无水可换的情况。小龙虾会得病、死亡,甚至还没意识到需要换水,幼虾苗已经捱不下去了。而增加泵和抽水设施,也都是花费。事实上养殖户也能得到每亩10元的“过腹还田”补贴,但快一年过去,仍未到位。

 

有得有失之余,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是疯狂增加的农田虫害。

 

A村村书记回忆说,秋收时晚上开车到田里,一打开手电筒,密密麻麻都是虫。

 

一位A村种植户说,自己增加的80元种植成本,一半都用在了除虫。无人机按20元/亩收费,飞了两次。往年,他的油菜从来不用打药。

 

虫子不仅影响冬季的油菜,更影响春天至夏天地里的水稻。B村两位大户回忆,七八年前,二化螟(俗称钻心虫)虫害还不那么严重,不打药,虫子顶多吃掉几株稻,之后几年,却能让水稻颗粒无收。稻蓟马也越来越多,以前只祸害秧田,现在有稻草的地方,就有虫。

 

打药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以前,水稻灌浆时才开始需要打药,到稻穗“点头”时就不再钻进稻茎了。现在,插秧起半个月,就必须开始打品质较高的进口药,一路打到收割前,一季稻共打3-4道药。甚至有小农户一季稻打了八次,还没防住虫。“什么概念呢,20多天打一次,浸在农药里!”帮他收割的大户感慨。

 

农民和农业技术员还发现一些虫子好像发展出了抗药性,仿佛已经“变异”“升级”了。

 

农民们分析,秸秆不烧了,过冬时,虫子可以藏在稻茬里,就永远无法被根除。另外,当地田块分散,且一季稻、早晚稻田混杂,属于“插花田”,这边打完药,虫子又从另一边飞过来,“辗转为害”,难以联防联控。

 

他们都记得,湖南省长沙市一位官员曾亲自下乡掰开“禾头子”(即稻茬),看见一个头子里就有十几条虫。

 

前述农口官员确认,二化螟虫害,在湖南“出过事”,一些地方甚至绝收了。2024年起,湖南农业农村厅连续使用“攻坚战”“重发”“大发生”等措辞描述稻田二化螟灾害情况。2025年4月,农业农村部专程赴湖南调研二化螟防控情况。

 

同年,湖南植保植检站《病虫情报》预测,水稻病虫总体将偏重发生,多种病虫发生面积3.1亿亩次,其中二化螟发生面积6200万亩次。此外,二化螟全省加权平均亩虫量9773头,比近十年平均增加了67.6%,比2024年增加20.9%。

 

受访者们担忧,随着秸秆持续还田,虫害将愈演愈烈。

4

 
 
 

生态稻农的解法

 

秸秆焚烧,是不是高强度集约化农业的必然产物?

 

首先,连种或密集的茬口,无法轮作、休耕的土地,为害虫提供了持续繁衍的温床。我们访谈的多位湖南村民回忆,小时候,村里冬天不种地,集体组织“晒土”,冬天把底土翻上来,霜冻时总能晒死一部分虫。

 

如今,只有种烟草的土地依然享有这种“烤土晒胚”的待遇,因为3、4月份烟叶苗才需要移栽过来,秋收后,土地在冬季可以休耕。

 

此外,水稻若不机耕,农民手割,也总能把稻茬割得更低,只有一寸,“就像剃头”,虫卵也无处可逃。前述《病虫情报》也写道,全省水稻机收面积比例达到90%以上,而机收田的稻桩普遍比较高。

 

最重要的是,当农村逐渐通气通电,养殖场走向规模化,低热值的稻秆也没用了。曾经,它们被垛起来,堆在猪圈上的阁楼里,用来烧火做饭、喂猪喂牛、铺在屋顶、床铺,甚至早稻稻仁挑出来,还能扎小稻草人…….

 

在同属于洞庭湖区另一个镇子的C村,丁勇包下的十几亩水稻田长期使用生态农法,进行秸秆覆盖,却表示去年稻飞虱集中爆发,对自己的影响不算大:村里其他人已预防不了,但自己的产量还在以前的浮动范围之内。他认为田地实现了的生物多样性是重要原因:二化螟每年来来去去,但其天敌隐翅虫、蜘蛛等也是田里常客,后者将二化螟的为害程度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此外,丁勇说,冬天地里种绿肥紫云英,是在收割中稻前10天、地里还湿润时就播种。收割后秸秆直接覆盖在土表,反而帮助紫云英防晒保墒——9月底、10月初,湖南的秋天并不凉快。这样子种子依然能发芽,旋耕的钱也可以省掉。

 

丁勇的稻田里,随处可见蝌蚪、螺类、飞鸟。

 

让A村农民头疼的秸秆,丁勇却嫌不够用。为了给温室菜园的作物做覆盖,他自己割草,晒干。就连革命草这一顽固杂草也有多种用途:除了覆盖,还可以用来发酵做液体肥。“覆盖有很多好处,我把它叫‘五保户’,保水,保土,保湿、保肥、控草。”丁勇娓娓道来。最重要的是,还肥于地,符合他“能量循环”的种植哲学。

 

为了处理秸秆,丁勇也花4000元(补贴后)买了粉碎机头。

 

丁勇用秸秆给菠萝苗做覆盖,他对比发现覆盖后菠萝浇水次数明显减少,施用的酵素渣也可以更少。

 

当我们参观当地秸秆收储厂,发现无人想要的发潮、发芽,甚至是霉变的草垛被丢弃在厂房外面时,他也发现,这里有稻草,又有稻壳,其实是免耕覆盖,来种土豆的理想环境,“覆盖免耕方法不挑土。”

 

而另一些打捆过程中形成的混着土块的碎稻草,在他看来,也都是放错了地方的宝——可以拿回去给自己的菜地增肥。

 

虽然丁勇把秸秆当成宝,却不是政府的支持对象。政府优先补贴和支持万吨以上秸秆利用的规模化主体。丁勇也明白,老板要调度区域内大量秸秆,联络卖家,赚取补贴,看不上、也没法有余力在一亩三分田里精耕细作,形成生态循环。

 

在丁勇“能量循环”的视角里,这块废草场,其实是一片潜力无限的明日肥沃土豆农场。

 

我们在丁勇所在村走访了其他常规种植农户。他们也曾偷偷拆掉收割机的粉碎装置、甚至烧秸秆(尤其在早稻收割、晚稻待播的短暂茬口)。A村和B村的秸秆还田崎岖之路,他们早就走过:曾获得政府派下来免费碎草灭茬机,然后遇到了更多虫害,如今也只能自掏腰包把秸秆旋耕到地里。

 

在同一个村子里,两套种植体系分别意味着不同的成本和收益账本:对种植大户来说,是一分一毛的成本计算、产量把控、农机投入,来保证年底能把粮卖了、有钱给农户交地租、给化肥商付款项。这种情况下,用赵海的话说:无论烧不烧,农药一刻不会少;但是不烧了,田间管理更方便,旋耕时耙也不缠草,总之就是更省事。

 

但丁勇看起来的游刃有余,自然也有相应的成本。作为一个生态农户,丁勇花多年时间建立一片局部生态系统,要投入更多人工来除草、对比实验、制作酵素肥等,人工成本高得多。如果承包权转变,或极端天气出现,生态多样性小环境也一样付诸东流。

 

因此,即使生态种植似乎提供了“无痛”秸秆还田的一种更好的可能性,我们很难轻飘飘说一句谁更可行、更“环保”。

 

归根结底,秸秆禁烧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账本,农户生计、生态后果、行政成本……都是这个账目表上的关键参数,但它们总是被空气质量这唯一目标所遮蔽。只有看见农民在禁烧令里的真实挣扎,才能真正为秸秆找到出路。

这是食通社第 832 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裴丹

重回正途的码字女工,关注气候变化、生态环境与变迁下具体的人。

 

 

文中赵海为化名

图片如无说明,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令钰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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