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郊种地的年轻人,先被塑料难倒

 

2024年春天,作为一个完全没干过农活的城市上班族,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在京郊种地,试探着开启了我的农业之旅。周围人听说后,反应大致分为两种:一种觉得浪漫,说这是城市人的田园疗愈;另一种觉得辛苦,说日晒雨淋的图什么。这两种状态,我都想象过,也都做好了准备。

 

但真正到了地里,我先遭遇的既不是田园浪漫的幻灭,也不是劳作的辛苦,而是如何处理塑料这个十分具体的问题。

 

我在今年春天租的地块。

 

1

 
 
 

种地遇上塑料垃圾

 

2024年是种地的第一年,我租下了10平方米土地。租下来的时候已经是5月了,按照北京的气候,一般3月中下旬就可以开始露天种植了,有大棚的就更早了。地自然不会闲着,到了时间,农场主便把地分租给种地爱好者,没租出去的就自己种。所以当时我租到的那块地已经被农场管理者种上了辣椒。

 

这倒省了我的事,不用再翻地整地、挖沟起垄,只要把辣椒挖出来,腾出地方就行。再就是要把80斤羊粪肥翻进土里,做完准备工作就算齐活了。

 

农场地块分区域管理。我那块地就在C区的门口,所有人出入都要从旁经过。一个年轻面孔笨拙又热火朝天地在地里干活,很快就吸引了好几位大爷大妈的注意。他们干脆停在地旁跟我搭话,看不过眼时就接过铁锹示范两下,甚至还有人当场赠送了一大袋子新鲜蔬菜。所幸活不多,只一个下午就干完了,被围观的尴尬也就结束了。

 

这一年,我虽然种地经验是零,但就是凭着一股干劲,也算把地种下来了。一年下来,收获“满满”。按地租和菜价计算的话自然是亏的,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得到的价值感和成就感又不是金钱能够计算的。

 

我新收获的玉米。

 

这些就是我关于种地的初始记忆。时隔一年,我又重返农场,这次自信满满地租下了更大的地块——20平米。

 

基于那几个月贫瘠的种地经验,选地那天,我提出了三个要求:不要临路、不要靠门、不要引人注意。种地是我独处放松的时刻,实在不想再被大爷大妈围观,也不想为了保持礼貌而跟他们寒暄了。

 

2026年1月1日起,又一块土地的使用权暂时归我所有了。元旦假期,我就兴冲冲地到农场,规划起新一年的耕种计划。直到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之前提的那三个要求都是次要的。

 

真正要紧的,是土地状况。就拿我那块地来说,地里到处都是前主人留下的塑料垃圾。

 

散落在土地上的各种塑料垃圾。

 

塑料,实在是人类有史以来发明创造出来的最便利的材料,为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类解决了无数烦恼。就拿农业生产来说,由于塑料地膜的使用,农民的种植季得到了延长,还能控制杂草,减少了除草剂的使用。

 

但除了地膜、塑料绳、肥料包装袋这类和农业相关的垃圾,还有更日常的饮料瓶,甚至还有医院打点滴用的塑料管,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里面。

 

地面上的塑料还算相对好清理,难办的是半截入土的塑料绳。绳是用来给爬藤作物固定架子的,在一次次翻整土地的过程中,绳的另一头被人无意间埋进了土里。

 

左为地上的塑料绳,是用来固定豆角爬架的。这种塑料绳不仅被埋在了土壤里,也缠在枯枝上,很难直接扯下来。还有地里的塑料碎片,只能用手捡出来。

 

第一次清理时还在1月。冬天的土地被冻实了,几铲子下去,只挖出了浅浅的印子,连绳头的影儿都没看到。最后我只能放弃,计划等温度回升时再来处理。

 

终于,3月春回大地,土壤松动,原先用力也挖不动的土变得松软,拽着绳尾轻轻一拔,那些原先入了土的塑料绳就轻松出来了。我先清理干净了土地表面肉眼可见的大块塑料垃圾,想等着闲下来,再逐步向外扩散,将附近路边的垃圾也清走。

 

农场里的垃圾堆。这些地方本不是固定的垃圾投放点,扔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垃圾堆。今年6月,这堆垃圾终于被清理了。

 

但这个计划最终也没有实施。塑料简直比“春风吹又生”的杂草还难除。光是清理自己那20平米,就已经看不到尽头了。每当我以为清干净了,总有新的“收获”,都是些大块塑料破碎后留下的碎片。它们混在土里,得眼明心细,用手指小心捡出来。这活需要的细致程度堪比绣花。

 

2

 
 
 

我患上了塑料焦虑症

 

我在纪录片《种土》里看到了一个场景,几个人站在传送带两边,把堆肥里的塑料一块一块捡出来,费时又费力。但塑料会破碎,会沉降在土壤里面,除了人工清理,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不是真心爱护土地的人,谁会干?

 

《种土》的场景,一家人在传送带上将堆肥里的塑料垃圾拣出来。图源:纪录片截图

 

这些爱护土地的人其实也是在爱护城里的消费者。有研究发现,微塑料会被作物“吃”进去,最终沿着食物链,进入人体之中。当亲眼看到自己制造的塑料碎片如此顽固地附着在土地上,我对这件事有了更具象的认知。

 

但人的活动似乎没法停止产生塑料垃圾,我因此患上了塑料焦虑症。后来我去听了一次关于塑料问题的会议,想一次性补上欠缺的功课,结果又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座巨大的知识迷宫。

 

在学习了一番之后,甚至焦虑还更多了。注意事项和坑可真多啊!

 

简单来说,塑料是个庞大的家族,每个种类都有诸如聚乙烯、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等复杂拗口的名字,普通人根本记不住。

 

如果想重复使用,还要了解每一种塑料特定的注意事项。一些聪明的网友想出了一些“妙招”,比如味全尖叫油壶,就是把尖叫饮料的瓶盖拧到味全瓶身上用来装油。因为尖叫瓶盖和味全瓶身都是PP5(PP5说明此塑料制品由聚丙烯制成,可反复使用,且耐高温),而不适合重复利用的尖叫瓶身就被丢掉了。

 

但如果不了解这些知识,在重复使用塑料时,就很容易埋下健康隐患。

 

网友们的邪修自制油壶大法。图源:小红书截图

 

可降解塑料听上去很环保,但还没有真正发挥效用。这种塑料不仅需要专业的工业堆肥设备(目前还没有,抱歉),还需要专门的回收处理体系(目前也没有,抱歉),否则它们就如同普通塑料垃圾一样,难以降解。

 

国内常见的可降解PLA吸管,你知道它们如何回收,当地具备降解条件吗?图源:食通社

 

学完以上知识,我的焦虑症就已经开始发作了。毕竟要操心的事太多,前额叶可是稀缺资源!现代人想要健康、安全、环保,又想省钱、省心,不额外付出时间精力,这些怎么可能兼得?说起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电车难题。

 

左右互搏的我,还是希望找到系统性的解决方案,而非让我独自承担焦虑。

 

于是我又去查了一下。应对塑料问题,只能采用3R原则,即减量(Reduce)、重复使用(Reuse)、回收利用(Recycle)。这3个R中的每一个,都挺让人沮丧。

 

回收再利用的前提是分类。我们曾经搞过轰轰烈烈的垃圾分类运动,结果如何不好评价。单看我所在的农场,农场里有垃圾桶,还有些习惯成自然的垃圾投放点,管理人员会统一清运。然而总有人随地乱扔,也不分类投放。农场里有几个只收杂草、枯枝的垃圾桶,桶上贴着“请勿投放白色塑料垃圾”。可里面总会出现塑料垃圾。本来可以用来堆肥的东西,最后却跟塑料混在了一起。

 

许多小区垃圾分类的硬件设施逐渐完善,但很多人在实际丢垃圾时还没有养成分类的习惯。图源:食通社

 

减塑的效果也不明显。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塑料生产国和出口大国,最常见的四种塑料制品里,中国的产量就占据三分之一。单从中国的数据看,塑料生产量仍在攀升。2019年中国塑料初级形态为 9574.1万吨,塑料制品产量为8184.2万吨。到2025年,中国塑料制品产量虽然降至7919.9万吨,初级形态产量却增长到了14792.8万吨。虽说成品产量没涨,但作为原料的塑料颗粒却涨了一半还多。

 

我还查到了一些更坏的消息。塑料已经不是石油化工产业的专属产品了,随着技术进步和产业转型,煤化工企业也进入了这一领域,带来了更多、价格更低廉的塑料产品。如果再生塑料价格优势不再,就会有企业减少再生塑料的使用。

 

学习了一圈儿,我感觉自己失败了,根本没有外部的解决方案。

3

 
 
 

我们能否摆脱塑料依赖

 

最近种地的时候,我又遇到了一个破防时刻。

 

我买了一把轻便的铁锹。快递送到后,就直接带着包装和剪刀送去农场,打算现场打开包装。结果包装铁锹的编织袋被剪刀一剪,就破碎成了很多小块。风一吹,又散落到了周围的土地里。

 

网上买的轻便铁锹,那天带着包装直接去了农场了。温馨提示,这种包装千万不要在田里拆。

 

我想把碎片捡干净,却只能捡起来极少数。想要完全清理干净,恐怕要耗费好几个小时蹲在地里,睁大双眼,仔细清理。它们还能产生静电,沾到手上就很难扔进垃圾袋里,又增加了一重清理困难。恐怕直到今天,我自己惹下的塑料污染也还没被清理干净。

 

这是我种地以来最羞愧的时刻了。以往有人批评我花了大价钱租地却种不好时,都不会产生这种感觉。其实铁锹不是必需品,农场里一直提供工具,只是我觉得不趁手就顺手在电商平台买了一把新的。

 

错的一直都是我自己。既然没有系统性的解决方案,我也只能从自己做起,从源头减量了。

 

我想起曾经在坦桑尼亚一家人门外,见过一副象棋盘。楚河汉界两端对垒的棋子全部由饮料瓶盖做成。红的来自可口可乐,绿的来自雪碧。非洲工业基础薄弱,很多商品都价格高昂。对他们来说,利用触手可及的材料自制象棋就再经济不过。

 

饮料瓶盖象棋。

 

反观我们,“世界工厂”奠定了商品化社会的基础。产能内卷,东西造得太多太便宜了。电商平台上十几块钱就够买一副不错的象棋,棋子缺了换副新的就好,便宜到这份上,可能很少人会想到节约。

 

便利的消费又重塑了我的观念和行为。譬如当我日常遇到难题时,就总想着去电商平台上刷一刷,找一找有没有现成的商品作为解决方案。那把铁锹就是这么来的。

 

且不说消费是否必然导致浪费,在如今电商平台主导消费的时代,这些随意的消费必然会产生大量包装类的塑料废弃物。比如电商平台用来装水果蔬菜的透明塑料盒,就是我日常收到最多的一种塑料制品。后来去了回收站才知道,他们把这种塑料盒排除在了回收体系之外。

 

山姆超市的西蓝花,每一个都住着“塑料单间”。图源:吴晓歪

 

消费主义厉害的地方在于主动制造欲望,让人为了根本不需要的东西买单。甚至有企业能把塑料玩具打造成全球“偶像”,如果消费主义要是也分等级,内卷的中国生产商一定会把它推到极致。

 

面对各种广告、营销的狂轰滥炸,消费者最终难免在批量制造的欲望面前败北。消费主义在浪费和塑料污染方面造成的代价,必然由每个普通人共同承担,但我们在消费时却选择性忽视它们。

 

或许,如果有更多的人和我一样,亲眼看到为我们提供食物的土地上散落的塑料垃圾,或许会更严肃地思考摆脱塑料依赖这件事。

 

今年种地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年,但是我知道,如果明年继续种下去,我与塑料垃圾在这片土地上的斗争,还未结束。

 

每回种地,我都要准备个袋子,将自己产生的塑料垃圾带走。

这是食通社第 831 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谢小丹

前农业记者,梦想有一小块地自己种

 

编辑:玉阳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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