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历史学家去种菜 |读《我住长江尾》


历史学家段志强写了一本他在上海崇明岛种地的心得书——《我住长江尾》。
收到书的那天,北京正受台风“白海豚”影响,挂起暴雨预警。这支台风在浙江登陆,一路扫过上海(段老师西瓜遭了殃),进而激起了北京的降雨。我不由得在心里默念:噢,我住海豚尾。
比台风更早连接我们的,是种菜这个共同爱好。所以我们共享一个特殊的标签,之前叫“都市农夫(妇)”,这两年又冒出一个新称谓“城巴佬”。
京沪两地城巴佬的规模也不太一样。我住在北京的CBD,除了一楼推门就到的“一米菜园”之外,就是1小时车程远的郊区菜棚。段老师条件更好,院内院外有四个地块,还按照明代宋诩《宋氏家规部》的嘱咐,编制了“田产簿”,给不同的地块赋予了具有历史感的名称:出门先到“腹里”(main land),然后是“次大陆”(subcontinent),走几百米就到了“新大陆”(new world),其实就是菜园、果树和一个小田块。而被院内水泥通道隔出的一小块5平米土地,哪怕只种了一棵桃树和几丛小植物,也被郑重地命名为“离岛”(offshore island)。
可见哪怕都是“城巴佬”,且不论种菜水平如何,光是用历史里面的梗来命名菜地,就让人觉得又妙又好笑,高出我一大截去。其实,身为历史学博士、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研究员,段老师不仅在学术界啃大问题,还是个常出没于各种文化活动的历史学“科普人”,如看理想App上的《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白银时代的旅行》《古籍新说》,带观众去探索历史里那些曾经被忽视、却具体而微的人与事。
那历史学家段老师会怎么用一本书的体量去谈种菜这件事?我非常期待。
与种菜同好跨越千年的击掌
中国人爱种地这事儿,古而有之,甚至一度被上升到了中国人基因的高度。但“城巴佬”种菜却是最近几年火起来的“出圈”话题。
我认识的城市里种菜人多是这样几种:有为了吃健康菜的,有做环保、可持续相关工作的,有做乡村发展探索人地关系的,有为了培养子女的,还有胡同和小区里见缝插针占地种上可食植物的可爱居民。偏偏没有听过身边的文化人讲述过自己的种地经验。
但段老师书里描写的“种植大业”,同为城巴佬的我一点也不陌生。他笔下果然并没有宏大的意义,抽象的提炼,而是一件件具体的小事。让我在其中可以看到自己,比如热情地收集同一种作物的不同品种:种四种西瓜(懒汉西瓜、特小凤、黑皮西瓜、8424),四种土豆(黄土豆、黑土豆、小土豆、七彩土豆),并热衷于在网上遍访名师,请教邻居,遍查古籍,以实验得到最适合的种植管理办法。
他醉心于实验各种氮肥和微量元素补充办法,包括实验堆肥:无氧的、有氧的。也尝试外购肥料,甚至探索过家庭成员的物质循环(未果)。当然,段老师的有机试验失败,在我看来并不是农业离不开农药化肥,而是反映了生态农业的一个重要知识点:我们要恢复的是农业的生态环境的活力与韧性,而不仅仅是自己的三分地不撒农药化肥这么简单的操作。
段老师还为他关注的一个个主题寻找典籍里的说法,光是《粪》这一篇就扫描了《农桑经》《齐民要术》《农政全书》《宝坻劝农书》《胡适杂忆》和《牡丹亭》,并深信古人云:“种田不养猪,秀才不读书,是绝对不可能成事的。”
作为高校老师,段老师也不可免俗地对“同行评议”非常在意。比如一年他因为莴笋没种好,被邻居问“教授!你那个长得很像莴笋,但是很细的菜是什么?”这口气憋了两年,直到他种出了被邻居赞叹的大红薯,才扬眉吐气——“大家终于相信我是教授了!”在四邻种得像升旗班战士一样整齐的玉米地旁边种菜,段教授,您的压力我们感受到了!


◉段老师邻居家的玉米地齐齐整整,曾让他陷入自卑,所幸后来被人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在《六论自发性》中对“农业几何学”的批判解救了。
段老师在书里也放入了不少帮助我们理解对种地“好之、乐之”这种情绪的历史资料,而不限于“知之”。苏轼就曾记录过弟弟苏辙爱“看菜园”的癖好:“微物岂足观,汝独观不倦”“汝今又不然,时来看瓜蔓”。陆游也是同道中人,写下过“贪看忘却还家饭,恰似儿童放学时”。原来,我们共享的这些欢喜与执念,古人早就体验过了。
和古人不同的是,苏东坡陆游只能就近观赏附近的菜园,我和段老师则可以远程交流。今年收了满满一拖车小西瓜,我特意把照片发给段老师,不单是为了给他施加同行压力,更是因为和懂得个中艰辛的人分享收获,才有乐趣。我也曾暗自吐槽段老师其实大可不必种那么多土豆和西瓜,但转念一想,自己那些越种越多却偏不结果的葡萄,又该怎么解释呢?甚至从段老师家回来后,我自己也立刻安排上了荆芥,荆芥馅饺子也试了(好吃),还时刻惦记着要种黄花菜……


◉(左)我的郊区菜棚收成。(右)今年西瓜丰收,专门给段老师发了“喜报”。
从“社恐天堂”到“西瓜保卫战”
《我住长江尾》的编排用了“总-分”逻辑。从整体交待地理文化背景,到一年当中农事活动的几个阶段(燕归来、清明、台风天、收获季、十冬腊月)是怎么回事,每阶段里面再是“篇”,即种菜过程中的种种轶事。所以我们是从段老师的地块,及他居住的上海崇明岛地理开始进入他的种植世界的:先看到崇明的方位、通勤方式、岛内旧式民居的样式考据,还有那些与种植相关的各种细节,以及他的“赤兔马”(一辆电动三轮车)能带他驰骋的半径。


◉(左)段老师骑赤马兔aka三轮农用车来接我们。(右)段老师在“次大陆”摘无花果。
随后是《月令》篇:一年中,种植人家需要做何种安排。再之后,他便一季一季、一篇一篇缓缓展开他的具体实践。他用自嘲而活泼的文字,生动地描写了一次次探索,一场场“战斗”。
朋友曾开玩笑说段老师是“克拉克强”——对应英国纪录片《克拉克森农场》的主角,意指段老师是中国城巴佬种菜界的大网红。
在我看来,除了出书和积极分享种菜体验之外,段老师和克拉克森有大不同:段老师种菜要踏实得多。他是用小投资的方式稳健地做实验,在细微中能发现无限乐趣,而不是动不动就“I have an idea”,继而豪掷千金,血本无归。
这一点,从书中他挑选电动车的经过就能看出来。在岛上主流的两种车型——两轮电动车和三轮大型农用车——之外,他终于在一个车行角落里找到了后座只能坐一个人的小型电动三轮车,盛惠1200元。充满电后,这匹“赤兔”足以让他以家为圆心,驰骋周边30公里。
要知道克拉克森最早出圈,也是因为他一种地,就去买了辆兰博基尼拖拉机(对,豪车其实是农用车起家),最后给他带来无尽烦恼。比较下来,段老师无疑更有智慧。
段老师的心思细腻也体现在他如何应对梅雨。在《梅雨(续)》篇,段老师记录了一场“梅雨季西瓜香瓜保卫战”。他描述植物的状态用的是拟人的方法:哪怕再努力地架棚、覆盖,依然难逃连日大雨的猛烈攻击,最后只能靠“熬”。即使熬过了,瓜不香,西红柿也不结,像极了具体的人难以对抗整个下行周期。
本篇提到的“入梅”的几日,我刚好在段老师书中说的杭州郊外的青山村活动现场。我见证了段老师热情洋溢地从自己种的西瓜一路聊到气候变化,并和大家开心地分食了段老师带来的瓜。现在对照书里的描写看,当时吃的应该是“特小凤”。那时我尚不知道,虽然身在杭州的活动现场,但他的心其实一直被崇明岛强烈牵绊着。


◉(左)段老师在青山村与青年艺术家和气候行动者交流。(右)讲课之外,他特意带来自种的“特小凤”西瓜和大家分享,即前景黄色瓤的那一盘。
人与土地的链接,是刚需
我们生存的当下,食物系统已经是一个工业体系,讨论它的时髦话语往往也是一套远离自然的金融话语。但也有人在尝试打通不同的路径:历史学者段老师通过弄脏双手,去把握真实;人类学者学者钟淑如通过研究菜市场,去展现小商户提供的灵活性、社区链接与多样性;追求“非预制美学”的餐厅,开始把预制与非预制菜透明地展示给食客。


◉(左)中山大学的人类学者钟淑如教授把自己的十年研究写进了《中国菜市场》,点击图片听她在食通社的播客里介绍她的研究。(右)餐厅标注了预制菜的菜单。
这个不成气候的小众爱好——种菜——有越来越多人入坑了。不乏许多像我一样,理论欠奉、实践不足,但依然不遗余力折腾的业余种菜人。
“人与土地的链接,莫非是个刚需?” 段老师回答“绝对刚需”。
一本让人嘴角上扬的书
说回读书的感受吧。这本书我还没有读完,里面按季节展开的篇章,我想留着慢慢攒着读,舍不得为了赶一篇书评就囫囵吞枣地扫过去。
段老师用了很质朴的文字、缓缓展开,虽然有很多历史考据,但完全没有吊书袋之嫌。尤其是,我实地见过的《社恐天堂》篇里面的“护城河小院儿”,竟然在书里看到了它的前世故事“四汀宅沟”。读着读着,我的颅内甚至能自动为文字配上段老师的声音,并且自己还要回应:
一边点头:“对对对,我也如此!”
一边惊叹:“竟然还能如此?!”
偶尔还想插一句:“段老师,您要不要考虑如此如此……”
收到书的不到一周里,我背着这本书去逛展和上班。我发现,从黑皮少女初中学生,到生态学博士,只要翻开这本书,嘴角都会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容。
– 这是食通社第 841 篇原创 –
食通社
作者
王有枣
纪录片导演,业余种菜人。导演作品有讲述少数民族稻农生活变迁的纪录片《问稻》;日常劳作于“ CBD 一米菜园”(有同名视频号),并与朋友合租了京郊的蔬菜棚。
编辑:天乐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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